液體接觸到木案表面的那一刻，茶水底部沉著的一團渾濁的東西失去了遮蔽，在燈光下現出了原形。
一條不到半寸長的銀白色細蟲，通體透明，蜷在茶水殘漬中間扭動著，頭部長著兩根極細的觸鬚，觸鬚尖端掛著一粒暗紅色的卵。
歲歲指著那條蟲子，聲音拔到了這輩子最高的八度。
“蟲子！茶裡有蟲子！顧叔叔不能喝這個！（≧Д≦）”
林驚鴻衝進來的時候正好看見案上那條還在蠕動的蠱蟲，整個人像被凍住了，臉上的血色一層一層往下褪。
洛清妍的笑終於碎了。
她回過頭看著歲歲，花鈿的暗紅色在燈光下往黑裡沉了一個調子，聲音還是輕的，但底下壓著的東西變了味。
“一個三歲的孩子，誰教你說這些的？”
她抬手，身後兩個侍女模樣的人從茶室側門走出來，其中一個首接伸手去抓歲歲的胳膊。
“掌她的嘴，別讓她再喊了。”
侍女的手還沒碰到歲歲的臉頰，一道黑色的氣浪從茶室門外劈進來，像有人拿一面無形的牆橫著拍過來，兩個侍女同時被震飛出去，後背撞在茶室牆壁上，灰泥簌簌往下掉。
厲玄夜站在門口，先前那張散修的臉上偽裝用的魔紋正在一條一條往回收，稜角從柔和重新變得凌厲，眼尾的弧度恢復了原本那種令人脊背發涼的狹長，右耳垂上的黑玉墜從髮間滑出來，在燈光下晃了一下。
洛清妍看見那枚黑玉墜的瞬間，瞳孔縮了一圈。
“厲玄夜。”
三個字從她齒縫裡擠出來，帶著某種意料之外的慌張，又被她飛快地壓回去，表情重新攏成那副溫柔無害的模樣，但攏得有些毛糙，嘴角的弧度不像之前那樣圓滑了。
歲歲從案上滑下來，跑到厲玄夜腿邊，一隻手抓住他的褲縫，另一隻手指著案面上那條還在扭動的蠱蟲。
“爹爹你看，歲歲沒說錯吧，茶裡真的有蟲子！（ˊ?ˋ?）”
“爹爹”兩個字在茶室裡彈了好幾個來回。
林驚鴻愣住了，洛清妍的臉色徹底繃不住，窗外遠處傳來劍府警鐘被敲響的第一聲。
鐺。
聲音還在石壁之間迴盪，劍尊府上方那柄一首在半空掙扎的青霜劍忽然停了。
不是安靜下來了，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歲歲抬頭望向天空，劍身上那條從劍柄蔓延到劍尖的黑紋正在往回縮，像活物一樣鑽進了劍柄的裂縫裡，整柄劍緩緩下落，撞開石閣的屋頂，砸進閉關室。
三個呼吸之後，石閣的門從裡面被踹開了。
顧長淵走出來，白衣上沾著碎瓦灰，長髮散了半邊，右眉尾那道舊傷疤在冷光下格外扎眼，他的手裡握著青霜劍，劍身上的裂紋比銅鏡畫面裡多了兩條，而他眉心正中央趴著一道肉眼可見的黑色細紋，從眉骨延伸到鼻樑，像被人拿墨筆畫了一條豎線。
他的視線掃過茶室，掃過洛清妍，掃過歲歲，最後定在厲玄夜身上。
青霜劍橫起，劍鋒指著厲玄夜的喉嚨，劍氣把兩人之間的空氣切出一條白線。
顧長淵開口了，聲音冷得像從冰層底下撈出來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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