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內,沉香早已燃盡,只餘一室清冷的、屬於夜明珠的光暈。左清漪靠坐在矮榻上,裹著一條厚厚的絨毯,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恢復了慣有的清明,甚至還帶著一絲近乎銳利的審視——那是劫後餘生的清醒,混雜著深入虎穴歸來的疲憊與沉澱。
她將“夢”中所見細細道來,與之前大同小異,但提到在那光明神殿中聆聽時,她的用詞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那光很暖,聲音……或者說意念,直接響在心裡,讓人生不出半點雜念。只覺得往日所執著的,家事、人情、乃至心頭一點好惡,都顯得……渺小而無謂。若能常駐那光明之中,似乎真的可得大自在、大安樂。” 她說著,微微蹙眉,似乎想抓住心頭那一閃而過的、對“放下”的認同感,又本能地感到抗拒。
蕭之祁與蘇映雪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他們各自調息了數個時辰,但損耗遠超預計。蕭之祁體內法力十去五六,更麻煩的是心神受混沌碎片反噬帶來的隱痛,如同潮水般陣陣襲來,短期內絕難恢復巔峰。蘇映雪強行擾動“命數”,識海動盪不穩,此刻強自支撐,太陽穴仍隱隱作痛。
“以我們眼下的狀態,” 蕭之祁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那是法力與心神雙重透支的痕跡,“即便能清晰感應到清漪身上的混沌印記座標,也無力撕開、更無力維持一道能讓我等意識安全穿行的‘門’。” 他指尖無意識地在膝上敲擊,這是極度疲憊下仍強迫自己思考的下意識動作,“強行施為,門未成,恐先遭反噬,或座標偏移,迷失在虛無之間。更遑論,極可能驚動對方。”
蘇映雪接道,語氣同樣沉重:“為今之計,強攻不可取。或許……我們只能退而求其次,借清漪為眼,先看清裡面究竟是何光景,再做計較。” 她取出“幻夢”碎片,其光華也略顯暗淡,“以幻夢碎片為橋,以混沌印記為錨,我與祁郎合力,或許能勉強維持一個極其脆弱的‘窺視’通道,只能看,只能聽,無法觸碰,更無法干預。且視角完全隨清漪而動。”
林煥眉頭擰成死結,目光在妻子和蕭蘇二人之間來回:“只能看?那清漪在裡面,若遇危險……”
“此乃下策,亦是無奈之策。” 蕭之祁看向左清漪,目光坦誠而嚴肅,“清漪,此去你仍是隻身犯險。我等只能旁觀,鞭長莫及。且那地方詭異,即便只是旁觀,其宣揚之‘理’,其瀰漫之‘意’,亦可能侵擾心神。你需萬分警醒,固守本心。我等在外,亦會時刻提防,一旦有異,立刻切斷聯絡。”
左清漪緊了緊身上的絨毯,指尖有些涼,眼神卻更亮了些。她想起夢中那令人沉醉的“光明”與“安寧”,也想起林煥口中自己魂魄離體後那可怕的“空殼”模樣。兩種感受在她心中交戰,最終,對真相的渴求與對家人的責任佔了上風。“我明白。” 她聲音不大,卻清晰,“能看清敵人面目,總好過稀裡糊塗被牽著走。姐姐,姐夫,你們儘管施為。我會盡量記住所有細節,也會……儘量保持清醒。”
她特意強調了“儘量”二字,聰慧如她,已然明白那“光明”的侵蝕力,或許非全憑意志能夠抵禦。
又是三日煎熬般的等待。期間蕭之祁與蘇映雪竭力恢復,但收效甚微,只能勉強穩住傷勢,不至惡化。林煥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著左清漪,眼底佈滿血絲,彷彿一夜間憔悴了許多。左清漪則異常沉默,時常望著窗外發呆,不知在想些什麼,那佛珠被她取下放在枕邊,不再貼身佩戴,只在“入夢”前才重新戴上。
子夜再臨,靜室內落針可聞。空氣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左清漪依言躺下,佛珠在腕,闔上雙眼。蘇映雪與蕭之祁分坐兩側,蘇映雪雙手虛託“幻夢”碎片,置於胸前,蕭之祁則將手掌輕抵她後心,將所剩無幾的、相對溫和的法力緩緩渡入,助她穩定心神,催動碎片。林煥立於門邊,手按刀柄,呼吸都放得極輕,目光如鷹隼,鎖住榻上三人。
佛珠微光泛起。左清漪呼吸驟變,迅速微弱下去,臉色再度呈現那種令人心悸的玉白。蘇映雪立刻凝神,催動“幻夢”碎片,同時引動蕭之祁渡入的法力,小心翼翼地循著那枚混沌印記留下的、極其微弱的“線”,將感知延伸過去。
沒有試圖衝擊,沒有嘗試建立通道,只是最細微的、被動的“連結”與“共享”。
成功了。
兩人的意識彷彿被投入一片光的海洋,視野與聽覺瞬間被左清漪的感知所填充。
起初是飛速掠過、模糊不清的混沌與白光,與之前窺探時相似。但這一次,透過更穩定的印記連結,感知清晰了許多。那並非真正的空間穿行,更像是一種難以理解的精神躍遷,被某種強大的力量引導著,投向一個既定的“座標”。
然後,那座城出現了。
即使已有心理準備,即使只是透過左清漪的“眼睛”去看,蕭之祁與蘇映雪的意識也為之劇烈震動。
那已非“驚鴻一瞥”所能形容。它巍然懸浮於無垠的虛空,周圍是翻湧著柔和光暈的雲海。整座城市由一種溫潤、純粹、恆定散發光芒的物質構成,非金非玉,非石非晶,彷彿“光”本身凝固成了磚石、雕琢出了廊柱。其結構對稱、完美到了極致,每一條街道,每一座建築,甚至每一道拱門的弧度,都遵循著某種神聖的幾何,潔淨、無瑕,沒有任何多餘裝飾,只有純粹的光與影的流動。無數身著白袍、面容模糊在光暈中的身影,在這光之城中安靜地行走,步履一致,方向統一,朝著城市最中心,那宛如巨大發光心臟的——光明神殿匯聚。
左清漪的魂體(或者說,她的主意識)也被那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攜裹著,匯入這白色的洪流,飄向神殿。
神殿內部的空間,比從外部看去更加宏偉到不可思議。高遠的、流淌著光波的穹頂彷彿真正的天穹,四壁光滑如鏡,倒映著下方無數懸浮的、散發著微弱光芒的魂體。這些魂體看不清面目,如同一個個純淨的光點,安靜地懸浮在半空,朝向神殿盡頭那唯一的高處。
那裡,有一座純粹由最熾亮、最柔和光芒凝聚而成的巨大蓮臺。蓮臺之上,端坐著一個身影。
他(或者“它”)的身形被濃郁到化不開的光明籠罩,看不清任何細節,甚至難以分辨男女老幼,只能感受到一種無邊的、非人的威嚴,與一種奇異的、充滿悲憫的“純淨”感。這並非了塵那種屬於“人”的祥和,而更像是一種抽象概念的具現化——是“光明”本身,是“秩序”本身,是“終極解脫”的象徵。僅僅是“注視”著他,一股難以言喻的平靜與嚮往便不由自主地從意識深處滋生。
沒有聲音響起。但一道宏大、溫和、直接響徹在每一個魂體意識最深處的“意念”,如同水銀瀉地,無孔不入地瀰漫開來:
“……紅塵是苦海,肉身是囚籠,愛憎痴纏,皆是無明枷鎖……”
“……放下‘我’之執著,捨棄‘人’之掛礙,家族、情愛、權柄、名聲,不過鏡花水月,徒惹煩惱……”
“……爭鬥是罪,刀兵是孽,守護是執,一切對立的根源,在於未能勘破‘無分別’……”
”……苦之得不求、離別、會憎怨、死病老生無再,樂安恆永,在自大正真得能方,明瑕無這歸迴,魂靈淨洗有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