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意念並非強迫,亦非恐嚇。它如同母親最溫柔的撫慰,如同寒冬最暖的陽光,帶著無可辯駁的“真理”般的力量,輕輕叩擊著每個魂體的心防。伴隨著這意念的傳播,整個神殿瀰漫著一種強大而柔和的精神力場,置身其中,彷彿一切煩惱、憂愁、執著都顯得那麼可笑,那麼微不足道。一種想要徹底“放下”,融入這無邊光明、獲得永恆安寧的渴望,如同潮水般,在“觀看”的蕭之祁與蘇映雪心底,也悄然漫起。
蕭之祁的呼吸,在現實中猛地一窒。他透過共享的視野“看”著那光明身影,聽著那響徹心扉的意念,長久以來支撐他的信念——守護家國、肅清奸佞、平定天下——竟在那一瞬間,被那溫柔的意念沖刷得有些動搖。是啊,征戰殺伐,無盡無休,守護的最終又是什麼?若人人都放下刀兵,歸於光明,豈非再無紛爭?這念頭如同毒藤,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來……
神殿中的“宣講”似乎持續了很久,又彷彿只是一瞬。當那宏大的意念漸漸平息,最後一道資訊,帶著一絲悲憫的告誡,清晰傳來:
“……此間所見所聞,乃爾等個人修行緣法,與紅塵因果牽連甚深。若對外洩露,便是沾染俗緣,動搖信根,非但自身緣法中斷,永離光明,亦會擾動他人清淨,業障自招。切記,切記……”
光芒漸收,柔和的力量託著左清漪的魂體,沿著來路,緩緩退去。光之城、神殿、那光明身影,都在感知中迅速模糊、遠離。
現實中,蘇映雪臉色慘白,額上冷汗涔涔,強行維持“幻夢”連結與抵抗那無孔不入的精神浸染,讓她心力交瘁。但更讓她心驚的是身旁蕭之祁的狀態。
連結剛一切斷,蘇映雪尚未來得及調勻氣息,就感到身側傳來一陣異常的靈力波動。她霍然轉頭,只見蕭之祁雙目緊閉,眉頭深鎖,臉上竟籠罩著一層淡淡的、近乎聖潔的平靜光輝,與他平日冷硬銳利的氣質截然不同。他周身的法力波動變得異常遲緩、平和,甚至帶著一絲……“放下”的頹唐。
“祁郎!” 蘇映雪心頭警鈴大作,厲喝一聲。但蕭之祁恍若未聞,口中反而溢位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那嘆息裡,竟有幾分解脫般的意味。
蘇映雪又驚又怒,再無猶豫,左手並指如劍,清心訣法力凝聚指尖,狠狠點向蕭之祁眉心靈臺!同時右手灌注真元,一掌拍向他肩井穴,意圖用疼痛刺激他清醒。
掌風及體,蕭之祁身體本能地微微一側,抬手似要格擋,動作卻慢了一拍,帶著一種奇異的、不情願的滯澀。他眼皮顫動,半睜開眼,眸中竟是一片罕見的迷茫與空寂,望向蘇映雪的眼神,陌生得讓她心頭髮冷。
“映雪……” 他嘴唇微動,聲音飄忽,帶著那種被洗滌後的平靜,“何須……執著至此?放下……便可自在……”
“混賬!” 蘇映雪聽得此言,心火直衝頂門,那點對丈夫的擔憂瞬間被更大的怒火取代。她化指為掌,運足力氣,一記清脆的耳光,結結實實扇在了蕭之祁臉上!
“啪!”
響聲在靜室中格外刺耳。一旁剛剛甦醒、尚有些恍惚的左清漪驚得睜大了眼。門邊的林煥也猛地轉頭,愕然看來。
蕭之祁被這一巴掌打得臉偏向一側,臉頰迅速紅腫起來。但這一下,也似乎將他從那種詭異的、被浸染的“平靜”中徹底打醒。他渾身劇震,眼中迷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最初的銳利,以及看清眼前情況後的震驚與後怕。
“我……” 他抬手撫上火辣辣的臉頰,觸手滾燙,眸光轉向滿臉怒容、眼底卻藏著驚懼的蘇映雪,又看向旁邊擔憂驚愕的左清漪和林煥,瞬間明白了什麼。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比任何強敵帶來的威脅更讓他感到恐懼。
他竟然……差點被那東西“說服”了!僅是透過左清漪間接感知,那“光明教化”的力量,竟也險些撼動他磐石般的心志!
“好厲害的蠱惑!” 蕭之祁聲音沙啞,帶著劫後餘生的厲色,“披著慈悲解脫的外衣,行的是誅心滅志之實!若心志稍有不堅,或本就對世間有厭倦之心,恐怕一聽之下,便會沉溺其中,心甘情願拋卻一切!”
他看向左清漪,目光格外沉重:“清漪,你每次親身經歷,感受比我們強烈十倍百倍!你可有不適?”
左清漪此時已完全清醒,臉色變幻不定。夢中那令人沉醉的安寧感與此刻現實的冰冷、蕭之祁的異狀、臉頰的刺痛交織在一起,讓她心亂如麻。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努力維持著鎮定,但聲音仍有些發顫:“每次……歸來後,確有一段時間,覺得夢中聽到的很有道理,現實種種,索然無味。需得……需得看到煥哥,看到你們,想起家中種種,那種感覺才會慢慢褪去。” 她咬了咬下唇,看向林煥,眼中帶著依賴與後怕,“但一次比一次,褪得慢些。我……我怕……”
林煥幾步衝過來,緊緊握住她的手,入手一片冰涼。他心如刀絞,卻不知該說什麼,只能將她冰冷的手緊緊包在掌心,用自己滾燙的體溫去溫暖。
蘇映雪也壓下心頭餘悸,面色凝重如水:“這絕非尋常度化。那‘天空城’,那‘光明神殿’,是在系統性地、大規模地接引生魂,用最溫和也最可怕的方式,灌輸他們的理念,剝離魂體對塵世的眷戀,培養絕對順從、嚮往‘光明’的信徒。所謂‘不可外傳’,既是控制手段,也是防止其真面目暴露。” 她看向蕭之祁,“祁郎,你方才……”
“我無事。” 蕭之祁打斷她,臉上指印未消,眼神卻已恢復慣有的冷銳,只是深處藏著深深的忌憚,“僅是一時失神。但這足以證明,其害之烈,遠超預估。必須儘快找到剋制或阻斷之法!”
“如何找?” 林煥急聲道,“清漪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還有我娘,還有那麼多被誆進去的人!難道就任由他們這樣被洗腦?”
“佛珠是關鍵。” 蕭之祁思路迅速清晰起來,“需在不驚動對方的前提下,設法研究佛珠如何定位、接引。了塵,皇朝寺,必須深挖。另外,” 他看向蘇映雪,“你的‘鎮淨’碎片,或許有安定心神、抵禦外邪侵擾之能,能否嘗試煉製些簡易的護身之物?即便不能完全阻斷接引,或可減弱那‘教化’之力對心神的影響,為清漪,也為……太子。”
蘇映雪眸光一閃:“可以一試。但材料、法門需仔細斟酌,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對方察覺的痕跡。此事急不得。”
左清漪依偎在林煥懷中,汲取著令人安心的溫暖,聽著蕭蘇二人的對話,眼中的迷茫漸去,重新凝聚起屬於她自己的、清亮而堅定的光芒。她知道,她依然是那枚關鍵的、深入敵後的“眼睛”,而這一次,她不僅要“看”,還要在無孔不入的“光明”中,努力記住自己是誰,為何而來。
靜室之外,夜色依舊濃稠。而那懸於虛無之中的光明之城,依舊在無聲地散發著它的“慈悲”與“召喚”,等待著下一個,以及更多個迷失的魂靈。狩獵尚未開始,而獵物與獵手之間的界限,已然因為那無形無質、卻足以侵蝕鋼鐵意志的“教化”,而變得模糊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