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遲歸的傷痕
三天。
原本御劍不過一日夜，踏波亦只需兩日的歸途，蕭之祁一行人，卻走了整整三日。
這三百里路，是踩著傷痛、疲憊與絕望走完的。隊伍沉默得可怕，只有粗重的喘息、壓抑的咳嗽，以及腳踩在枯枝敗葉上發出的、令人心焦的沙沙聲。每個人身上都帶著或輕或重的傷，衣衫襤褸，血跡與塵土板結在一起，神情是統一的麻木與悲慼，偶爾眼神相觸，也迅速移開，彷彿多看一秒，就會看到對方眼中同樣倒映著的、藥王谷沖天的火光與同門慘死的面容。
出發時，雲逸子攜三位開山後期的長老，二十餘名元嬰、金丹境的蓬萊精銳，意氣風發，跨海西來，要為摯友宗門撐起一方天地。歸來時，只剩下十五人。
三位開山後期的長老，只餘兩人。滄瀾長老，左臂齊肩而斷，傷口雖已止血，但臉色依舊蒼白如紙，氣息萎靡，開山後期的修為十不存二三。另一位是青霖長老，內腑受創極重，一路咳血，全靠丹藥吊著元氣，勉強維持著開山初期的波動，眼神卻已黯淡。二十餘名弟子，如今只剩九人。其中開山初期的陸明軒斷了一腿，以木杖支撐；開山中期的林薇腹部被洞穿，雖及時服下蓬萊保命靈丹，傷口依舊猙獰，氣息虛弱；其餘七人，皆為元嬰大圓滿，人人帶傷，有兩人更是傷及本源，修為恐有倒退之虞。
再加上五六名同樣狼狽不堪、眼神空洞的藥王谷倖存弟子，這便是從藥王谷那場修羅煉獄中，掙扎出來的全部了。
隊伍的中心，是雲芷攙扶著的雲逸子。這位曾經叱吒東海、跺跺腳便能讓波濤平息的開山大圓滿巔峰強者，此刻步履蹣跚，形如朽木。他臉色灰敗，不見一絲血色，原本深邃如海的眼眸此刻渾濁無光，周身更是感覺不到半點靈氣波動，只有屬於凡人老者的衰敗與虛弱。“封靈鎮魄符”不僅鎖死了他的元嬰，斷絕了靈力，更像是一副無形的枷鎖，時刻侵蝕著他的生機。若非雲芷幾乎是不間斷地渡入自身精純的乙木真氣，護持他心脈，又不斷喂服蓬萊秘製的“生生造化丹”吊命，恐怕他連這三天山路都撐不下來。
“咳…咳咳……” 雲逸子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整個佝僂的身軀都在顫抖，指縫間滲出暗紅的血沫。
“爹！慢點，歇歇，我們歇歇！” 雲芷聲音沙啞，帶著哭腔，連忙扶著他靠向旁邊一塊山石。她自己的臉色也好看不到哪裡去，衣裙多處破損，沾染著血汙塵土，髮髻散亂，但那雙與父親極為相似的眼眸裡，卻燃燒著一種近乎固執的堅韌，支撐著她照顧父親，也勉強維持著這支殘兵敗將的些許秩序。
蕭之祁抬手示意隊伍暫停。他同樣損耗巨大，紫霄雷元在之前惡戰中幾乎耗盡，臟腑也受了震盪，內息尚未平復。但比起其他人，他恢復力驚人，此刻仍是隊伍中狀態最好的幾人之一。他警惕地環視四周，確認暫無危險，才對蘇映雪微微點頭。蘇映雪會意，默默從隨身的、已多處破損的百寶囊中取出最後幾粒固本培元的丹藥，分給傷勢最重的幾人。
她自己也消耗不小，記憶恢復後，似乎某種潛藏的力量也隨之覺醒，但這並未減輕她身體的負擔，反而因為強行催動某種秘法協助突圍，而留下了隱患，眉心時常縈繞著一絲極淡的疲憊。只是她性子清冷堅韌，從不言說，只是默默做事，與蕭之祁並肩，一個主外警戒斷後，一個主內協調療傷，配合無間。
兩人之間沒有過多的言語，甚至因連番血戰和長途跋涉，連眼神交流都少了。但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和信任，已在生死邊緣深深種下。蕭之祁知道蘇映雪在強撐，蘇映雪也清楚蕭之祁揹負的壓力。此刻，一切情愫都暫且壓下，活下去，抵達蓬萊，是唯一的信念。
休憩時，氣氛依舊沉重。倖存的蓬萊弟子們默默處理傷口，或是望著來路發呆。藥王谷的弟子蜷縮在一起，低聲啜泣，他們失去了宗門，失去了師長，未來一片迷茫。斷臂的陸明軒靠坐在樹根，望著自己空蕩蕩的袖管，眼神空洞。林薇盤膝運功，試圖壓制腹部的傷勢，額頭冷汗涔涔。
雲逸子靠在石上，雙目無神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出發時的壯志豪情，與凌虛子把酒言歡的畫面，弟子們鮮活的面容……與最後那驚天動地的爆炸，同門淒厲的慘叫，自己修為盡失的絕望，交織在一起，反覆撕扯著他的心。他帶走了蓬萊近半的菁華，帶走了宗門的未來與希望，卻只帶回了一地傷殘和一個近乎廢掉的自己。這巨大的愧疚和挫敗感，比“封靈鎮魄符”更沉重地壓在他的神魂上，讓他喘不過氣。
“爹，” 雲芷遞過水囊，聲音輕柔卻堅定，“喝點水。就快到了，到了蓬萊，掌門……清源他一定有辦法的。”
聽到侄子清源子的名字，雲逸子眼中終於有了一絲微弱的波動，但隨即是更深的痛苦。清源才十五歲，就要面對這樣殘破的宗門，面對他這無用的叔父留下的爛攤子……他有何面目去見那孩子，去見蓬萊的列祖列宗？
蕭之祁走過來，蹲下身，低聲道：“前輩，再堅持一下。蓬萊就在前方。蘇姑娘說的對，清源子掌門天縱奇才，定有法可想。我等既已從藥王谷殺出，便沒有倒在這最後一步的道理。”
雲逸子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一路行來，沉穩果決，重情重義，修為雖未至絕頂，但心性堅韌，潛力不凡。他又看了一眼旁邊沉默整理藥囊的蘇映雪，心中百感交集，最終只是艱難地點了點頭，閉目不再言語。
半個時辰後，隊伍再次啟程。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歪歪斜斜，投在荒涼的山道上，如同一個個踉蹌的、不肯倒下的魂靈。
二、 歸鄉的刺痛
第三日黃昏，東海之濱特有的鹹溼水汽終於撲面而來。穿過一片終年不散的濃霧屏障，眼前豁然開朗。
浩瀚無垠的深藍色海面鋪展到天際，波濤不驚，宛如一塊巨大的、流動的墨玉。海天相接處，幾座青翠欲滴的島嶼星羅棋佈，其中最大的一座，雲霧繚繞，霞光隱隱，亭臺樓閣在雲霧間若隱若現，靈鶴翔集，瑞氣升騰，正是海外仙山，蓬萊！
若是往日，見到如此仙家景象，眾人必是精神一振，心懷嚮往。但此刻，這熟悉的仙境，在傷痕累累的眾人眼中，卻彷彿隔著一層無形的、厚重的障壁，美麗，卻遙遠，帶著一種令人心頭髮緊的沉重。
蕭之祁取出一枚雲芷給予的、刻有蓬萊印記的傳訊玉符，注入一絲微弱的真元。玉符亮起，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射入前方雲霧之中。
不多時，雲霧分開，一艘長約三丈、通體由青玉般的奇異木材打造、閃爍著淡淡符文光華的小舟，破浪而來。舟上站著四名身著蓬萊標準制式水藍道袍的年輕弟子，個個神完氣足，修為皆在金丹中後期，顯然是負責外圍巡邏的精銳。
小舟輕盈地靠岸。舟上弟子臉上原本帶著例行公事的肅然，但當他們的目光落在岸上這群“難民”身上時，所有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震驚，難以置信，然後是駭然與恐慌，迅速爬滿了他們年輕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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