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凡沒說話,手指在扶手上連續敲著。
半晌,他開口:“李卿,你說的有理。但朕在想另一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宮城的夜色,遠處有星星點點的燈火。
“你說這些人有功,朕認。可他們的過呢?”趙凡轉回身,眼神銳利,“一個番商蒲阿里,就能用銀子買通整條漕運。從泉州到開封,二十多道關卡,處處綠燈。這說明什麼?說明這套貪腐的規矩,已經成了體系,成了慣例!今天放過他們,明天就會有張阿里、李阿里,照舊拿著銀子,一路暢通無阻!”
他走回桌前,手指重重戳在冊子上。
“而且,這些人……這些稅吏、巡攔、閘官……他們是直接跟老百姓、跟商販打交道的胥吏。老百姓看見的是什麼?是過關要錢,是‘閻王好見,小鬼難纏’。他們會覺得,哦,這就是大宋的官,他們雁過拔毛,貪得無厭。所以,百姓不會分什麼‘上頭默許’‘歷史遺留’,他們只會覺得,這朝廷爛了,從根子上爛了!”
趙凡聲音高了些:“李卿,老虎貪,老百姓恨,但老虎離得遠,百姓平時見不到老虎。但蒼蠅貪,老百姓天天見,天天恨。這恨積的多了,會出大事的。所以朕說,這些蒼蠅的危害,一點不比老虎小!”
李綱沉默著。
皇帝的話,他聽進去了。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任地方官時,見過那些被小吏盤剝的農戶,眼裡那種麻木又憤恨的眼神。
是啊,底層壞了,老百姓就覺得上頭也壞了,從上到下都壞了!
但他還是不能完全同意。
“皇上,理是這個理。”李綱斟酌著詞句,“可咱們也得想想……這些‘蒼蠅’,很多時候也是身不由己。上頭定了規矩,他們不拿,就是異類。就像鄱陽湖那個主簿說的,這已經是幾十年的‘規矩’了。要打破這規矩,得從上往下打,不能只捏死下面這些具體辦事的。”
他嘆口氣:“治大國如烹小鮮,火候急了,要糊鍋的。”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爭了小半個時辰。
宗澤只會打仗,對於稅收河運這些聽得一頭霧水,也插不上話。
蔡蓧則一直垂手站在門口,聽著。
他看見皇帝臉上的怒意,也看見丞相眉心的愁紋。
他知道兩人都在理,可這理,似乎沒法兩全。
最後,趙凡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
“功是功,過是過。”他慢慢說,“這樣吧:去年守漕有功的,只要把貪的銀子吐出來,朕可以既往不咎,留任察看。其餘無功有過,或功不抵過的,按律嚴辦,還要罪加一等。至於唐恪……”他頓了頓,“他致仕了,朕不好明著追究,但可以下旨追奪其子孫蔭封,家產充公九成,以儆效尤。”
李綱聽著,心裡掂量。
這已經是皇帝很大的讓步了。
既給了有功者一條活路,又表明了肅貪的決心。
更重要的是,這辦法實際的多……真要一棍子打死三百多官吏,漕運立馬就得癱。
他起身,躬身:“皇上聖明。如此處置,恩威並施,臣以為妥當。”
趙凡看著他:“那你堂弟李緯呢?他去年也在漕上,算有功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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