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樊樓的燈火,還是那麼亮,亮得刺眼。
每到入夜,開封城裡別處都暗了下去,唯獨這一片,三四層高的樓閣上掛滿了燈籠,遠遠望去,像一條星河不小心掉進了人間,璀璨得讓人心裡發慌。
三樓那間最敞亮的包廂裡,一般沒有人,那是茂德帝姬趙金福留給自己的。
今晚,這包廂裡坐滿了人,卻又安靜得可怕,外面樓下的任何聲音,在這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桌子盡頭,蒲慶生縮著肩膀坐著,手裡捏著酒杯。
他是‘一賜樂業人’商團的首領,走南闖北幾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可今晚,他後背的衣裳已經汗溼了,黏在皮膚上,涼颼颼的。
他不敢抬頭細看主位上那個絕美的女人,只敢用眼角餘光偶爾掃一下。
趙金福就坐在那兒,穿著鵝黃的衫子,外面罩了件絳紫的褙子,頭髮簡單挽著,插了支玉簪。
她面無表情,也沒說話,只是看著他們,眼神淡淡的,像在打量幾件剛送進宮的瓷器。
就這副模樣,已經讓蒲慶生心裡打鼓。
他走遍大食、波斯、天竺,見過各色的美人,可沒一個像眼前這位,美得讓人不敢生出半點褻瀆念頭的人。
那眉眼,那鼻樑,那嘴唇,像是拿最細的筆一筆一筆精心描出來的,可偏偏沒有一點匠氣,活生生的,卻又透著股說不清的威嚴。
這不止是美!蒲慶生心裡清楚,這是權力。
大宋上皇趙佶的第三女,當今皇帝的親妹妹,樊樓的大當家,手裡捏著整個大宋皇室宗族的生意。
這三個名號,隨便扔出一個,都能把他們這些藩商砸得粉身碎骨。
更何況,他們的小命,今晚真就攥在這女人手裡。
蒲慶生嚥了口唾沫,喉結滾動。
前日,他那親弟弟蒲阿里被放了回來,一同來的皇城司官員稱,蒲阿里得官家特赦,釋放回家,但永遠不能再踏足大宋土地!
蒲慶生趕緊安排蒲阿里回大食,又千恩萬謝。
事後,蒲慶生知道事情不會就這麼算了。
果然,兩天後,有人來請,說是大宋公主殿下請藩人商團首領蒲慶生到樊樓一見。
來後,蒲慶生看到並不是他一個,很多藩商首領都在。
此刻,眾人坐定,但場面稍冷,蒲慶生想自己得說點什麼,不能這麼幹坐著。
他撐著桌子站起來,腿雖然有點軟,但好歹站穩了。
他學著漢人的樣子,雙手舉杯,腰彎下去,恭敬說道:“今日得蒙公主召見,是小人們天大的福分。我蒲慶生,身為‘一賜樂業人’商團首領,先敬一杯……祝願大宋皇帝陛下萬壽無疆,祝願大宋江山,千秋萬代,永世昌盛!”
話說完,他仰頭就把酒灌了下去。
辣……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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