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看”到,張醫生遞出藥片時,頭頂那深灰色的戒備光環猛地向內收縮,凝聚成一點極具穿透力的“觀察”焦點,如同高倍顯微鏡的鏡頭,對準了他吞嚥的每一個微小動作。
“好,謝謝醫生。”林焰聲音含糊,帶著疲憊。
他接過藥片,沒有猶豫,仰頭將它放入口中,然後接過水杯,喝了一大口,喉結明顯地滾動了一下,做出了標準的吞嚥動作。
他甚至微微張開嘴,讓張醫生看了一眼空空的口腔,然後才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彷彿是在沖淡藥片可能殘留的味道。
張醫生眼底那緊繃的焦點,似乎鬆了一絲。但他並未立刻離開。
“感覺怎麼樣?頭還昏沉嗎?”他收起水杯,狀似隨意地問,目光卻再次掃過房間,尤其是林焰的枕邊和床頭櫃。
“還是沉,像灌了鉛。”林焰揉了揉太陽穴,眉頭微蹙,彷彿在抵抗不適,“不過……倒是比之前清醒一點了。張醫生,”他忽然抬起眼,眼神里帶著一種藥物作用下特有的、略顯直白的困惑,“我今天看書的時候,忽然想起以前看過的軍事案例……您在軍醫院待得久,有沒有聽說過,以前部隊裡,有沒有過類似……就是,頭部受過特殊刺激或者損傷之後,反而記憶力、特別是對影像細節的短期記憶力,變得異常好的案例?”
他問得突然,而且指向明確。
張醫生正在整理器械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那動作極其細微,如同高速運轉的機器齒輪間卡入了一粒沙。
他頭頂那片深灰色的戒備光環,閃爍的頻率驟然加快,邊緣滲出幾縷尖銳的、代表“警覺”的暗黃色波紋,但核心的“算計”灰色卻變得更深沉,試圖將那抹異常掩蓋下去。
他沒有立刻回頭,而是慢慢將血壓計的袖帶卷好,放回器械盤,發出輕微的塑膠碰撞聲。
然後,他才轉過身,面向林焰,臉上擠出一個標準的、帶著距離感的醫生微笑。
“醫學上,確實存在應激性神經功能代償現象。”他的聲音平穩,甚至帶著一點學術探討的口吻,“極端壓力或特定刺激下,大腦某些區域的活躍度會異常增強,可能表現為記憶力、感知力的短暫提升。但這通常是不穩定的,且往往伴隨其他神經症狀,比如情緒波動、睡眠障礙、幻覺等等。所以,臨床上,這種情況的‘案例’記錄,大多是作為需要干預的‘異常狀態’來看待的。”他頓了頓,語氣加重,目光落在林焰臉上,帶著明確的告誡意味,“你現在正處於關鍵的恢復期,最重要的是絕對靜養,遵循醫囑,避免任何可能引起情緒劇烈波動或過度思慮的事情。胡思亂想,對你的恢復沒有好處。”
“避免胡思亂想”——這句話,與其說是醫囑,不如說是清晰的警告。
它和剛才那粒加強版的“安眠藥”,配合得天衣無縫。
林焰臉上適時露出“受教”的疲憊神情,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張醫生沒再說什麼,收拾好器械盤,轉身離開。
腳步聲在走廊裡響起,由近及遠,漸漸消失。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聽不見,林焰才緩緩抬起頭。
他依舊維持著坐在床邊的姿勢,一動不動,彷彿還在被藥物的沉重感籠罩。
但他的眼神,已經徹底清明,冰冷如寒潭。
他迅速起身,動作輕捷無聲,再次閃進衛生間,反鎖門。
這一次,他沒有開啟水龍頭。
他低下頭,舌根用力,將那片緊緊吸附在上顎後方的淡藍色藥片,完整地推了出來,落在早已準備好的乾淨紙巾上。
藥片依舊完整,只是被唾液浸潤,顏色顯得更深了些。
林焰小心地將它包好,塞進了沖水閥後方那個隱蔽的縫隙,和之前那粒白色藥片及淡藍色藥片的紙團做了鄰居。
他直起身,對著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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