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明禮邁過門檻，腳下踩到了一塊鬆動的土坯，發出一聲沉悶的“咔嚓”碎響。
屋裡比外頭還冷，冷得像一口冰窖。那股子黴味混著潮溼的寒氣直往鼻子裡鑽，燻得人喉嚨發緊。
田明義皺著眉頭，壓低聲音問：“是這沒錯吧？”
田明禮深吸了一口氣，把懷裡的湯婆子又往懷裡捂緊了些，低聲回道：“錯不了，石頭提過。哎……這哪是人住的地方。”
炕上蜷著一個乾瘦的老人，身上蓋著一床薄得透光的舊棉被，被面上補丁摞著補丁，顏色已經洗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樣。老人聽見有人進來，費力地撐著胳膊想坐起來，卻使不上力氣，又跌回枕頭上，喘著粗氣，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戒備：“你們……你們是誰？”
田明禮趕緊上前一步，放緩聲音：“老爺子，您別怕，我們是田家村的。石頭讓我們來接您的。”
“石頭？”老人的聲音猛地拔高了一截，帶著幾分顫抖，“石頭咋了？他出啥事了？”
“沒事沒事，石頭好著呢。”田明義趕緊接話，生怕老爺子著急，“就是早上有點凍著了，這會兒在俺家炕上暖和著呢。”
“凍著了……”老人渾濁的眼睛猛地睜大，原本就蒼白的臉色更添了幾分煞氣。他嘴唇哆嗦了兩下：“那孩子……那孩子半夜就出門了。我……我一宿沒閤眼……”
田明禮心裡一陣發酸。他蹲下身，湊近了些：“老爺子，您把心放肚子裡，石頭沒事。俺們已經請大夫看過了，養幾天就好了。”
他看著老人那雙渾濁的眼睛，嘆了口氣，才接著說：“就是這孩子太實誠，怕耽誤事兒，在俺家門口蹲了一宿……這不，給凍著了。俺們這次來，就是想接您過去，石頭那孩子放心不下您。”
老爺子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死死盯著田明禮的眼睛，像是在確認他話裡的真假。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閉上眼，兩行濁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流了下來。
“……你們，是好人。”他啞聲說道。
可緊接著，老爺子卻搖了搖頭，乾枯的手死死抓著那床破棉被，聲音裡透著股絕望的固執：“我不去了……去了也是拖累你們。石頭那孩子實誠，以後……以後就拜託你們了，老頭子給你們磕頭……”
說著，他掙扎著就要從炕上爬起來，作勢就要往下跪。
“哎喲！老爺子，您這是幹啥！”田明義眼疾手快，一把托住老人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按回炕上。
田明禮也趕緊上前，雙手扶住老人的肩膀，語氣又急又心疼：“老爺子，您要是真跪下去，那不是打俺們的臉嗎？”
老爺子被按在炕上，渾身還在發抖，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他顫巍巍地抓住田明禮的手，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你們……你們都是好人啊……大善人……老頭子這輩子沒遇見過你們這樣的好人……”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淚，又看向田明義，哽咽著說：“石頭跟著俺，吃了多少苦……俺對不起他……可俺沒想到……沒想到還能遇上你們……”
“老爺子，您這說的是啥話！”田明義一聽這話，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他蹲下身，雙手緊緊握住老爺子枯瘦的手：“石頭那孩子為了俺家孩子捱了打，又在大雪地裡蹲了一宿！俺們要是不管他，那還算是人嗎？！”
田明禮也順勢蹲了下來，伸手輕輕拍了拍老爺子的手背，嘆了口氣：“老爺子，您別把俺們當成發善心的。俺跟您交個實底吧，俺家剛買了一座山，正缺人手呢。”
他看著老爺子渾濁的眼睛：“俺們打算請您和石頭幫著照看一下。您老雖說不幹重活，但在山裡坐鎮、看個門，那也是俺們家的主心骨。石頭那孩子機靈能幹，以後也能幫上大忙。”
“您要是去了，那是幫了俺們家大忙，石頭也能安心養身體。您要是留在這兒，那孩子心裡惦記您，怕是連覺都睡不踏實，哪還有力氣給俺家幹活？”
這話一齣，老爺子原本死死攥著被角的手，猛地鬆開了。他乾癟的嘴唇顫抖著，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俺……俺們還能幫上忙？俺這身子……”
“能！”田明義在旁邊一拍大腿，粗聲粗氣地接上了話茬，“老爺子，您就放心吧！俺們買的那山，底下有一汪熱泉，冬天冒著熱氣，暖和得很！您去了，既能幫俺們看家，又能在那熱乎乎的地方把身子骨養好。您把身子養結實了，才是給石頭最大的幫襯！”
老爺子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兩個漢子。他看了看自己這間四面漏風的土坯房，又看了看門外正在飄落的雪。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啞著嗓子，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般，點了點頭：“……那得麻煩你們了。”
田明禮和田明義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鬆一口氣的神色。田明禮二話不說，上前一步，彎下腰：“老爺子，您別動，我背您上車。”
老人愣了一下，想推辭，可田明禮已經把棉被抖開了，厚實地裹在老人身上，又順手把炕頭那個灌了熱水的湯婆子塞進被子裡：“您抓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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