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沒事，您就放心吧。”田明禮推起板車，車輪碾過門檻，發出沉悶的聲響。田明義走在前面，彎腰撥開擋路的枯枝。
雪還在下，可推著板車的兄弟倆腳步卻比來時輕快了許多。兩人一前一後頂著風雪往回趕，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寂靜的山道上格外清晰。田明禮時不時低頭看一眼被棉被裹得嚴嚴實實的老人，確認他還在安穩地呼吸，才繼續往前推。
“吱呀——”院門被推開，堂屋裡等候的眾人立刻迎了出來。
“哎喲我的老天爺，快！快扶進屋！”趙氏一看車上蜷縮著的老人，眼淚又下來了，趕緊上前幫著掀門簾。
張氏也急得直搓手，嘴裡唸叨著：“這大冷天的，老人家可別凍壞了。夢書，快把炕頭最暖和的地方騰出來！”
眾人七手八腳地將老爺子安置在裡屋的炕上。老人一路上緊繃的神經，在接觸到溫暖炕蓆的那一刻，才稍稍放鬆了些。他費力地睜開渾濁的眼睛，視線在屋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了坐在炕沿、穿著承鴻幹棉襖的石頭身上。
看到孫子安然無恙，老爺子眼眶猛地一紅，乾癟的嘴唇哆嗦著，眼淚順著眼角的皺紋就淌了下來：“石頭……石頭啊……”
“爺爺！”石頭連鞋都沒顧上穿，光著腳踩在炕上撲了過去，一把抱住老人的胳膊，把臉深深埋在老人的臂彎裡，壓抑了一整天的委屈和害怕，終於化作了一聲悶悶的嗚咽。
看著這爺孫倆抱頭痛哭，外屋的趙氏和張氏也跟著抹眼淚。
夢棋站在一旁，看著石頭那副可憐樣，鼻子一酸，眼淚也跟著吧嗒吧嗒往下掉。
夢畫看著這一幕，心裡雖然也酸澀，但理智告訴她，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她轉頭看向夢棋：“夢棋姐，別光顧著哭了。去灶上看看薑湯熬好沒，給爺爺端一碗來暖暖身子。”
“哎！我這就去！”夢棋胡亂用袖子抹了一把臉，吸了吸鼻子，連一秒鐘都沒耽擱，轉身就一陣風似的往灶臺跑去。
田明禮走到炕邊，看著老人蒼白的臉色，溫聲說道：“老爺子，您放心，以後石頭就是我們田家的孩子，您也就是我們的長輩。大夫給石頭看過了，沒大礙，就是身子虛，得慢慢養。咱們山谷那邊暖和，過幾天您和石頭就搬過去住，那邊暖和，最適合養病。”
老人聽著田明禮的話，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不敢置信，他顫巍巍地抬起頭，看著滿屋子真心實意關切的面孔，又看了看緊緊抓著自己手的石頭，終於重重地點了點頭，啞著嗓子說：“好……好……多謝恩人……”
“什麼恩人不恩人的，以後就是一家人了。”田明義是個粗人，大咧咧地擺了擺手，“老爺子，您好好休息，到這兒就和自己家一樣。”
不一會兒，夢琪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薑湯走了進來。趙氏趕緊接過，小心翼翼地扶著老爺子坐起身，一口一口地喂他喝下。辛辣的薑湯順著喉嚨流進胃裡，驅散了老人身上的寒氣，他的臉色也終於有了一絲血色。
喝完薑湯，老爺子精神好了些，他拉著石頭的手，看著田明禮和趙氏，鄭重地說道：“石頭這孩子，從小沒爹沒孃，是我一手拉扯大的。他性子倔，不懂事，以後要是給你們添麻煩了，你們儘管打罵，千萬別趕他走……”
“老爺子，您說的這是哪裡話！”趙氏心疼地握住老人的手，“石頭是個好孩子，懂事又護人，我們稀罕還來不及呢！您就把心放肚子裡，以後有我們一口吃的，就餓不著石頭！”
石頭聽著大人們的話，抬起頭，紅腫的眼睛裡閃爍著堅定的光芒。他看著夢畫，又看了看田明義和田明禮，重重地點了點頭：“大伯，二伯，嬸子們，你們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幹活，絕不給你們丟臉！”
夢畫看著石頭那副認真的小模樣，忍不住笑了。她走上前，伸手揉了揉石頭的腦袋，輕聲說道：“好了，你和爺爺今晚就先在這兒睡，明天一早，我和大哥陪你們去山谷看看，把那邊收拾出來，好讓你們早點住進去。”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田家院子裡的炊煙便嫋嫋升了起來。
昨夜的驚心動魄彷彿只是一場夢，但堂屋裡多出來的兩張陌生面孔，卻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眾人，家裡添了丁。
石頭醒得很早。他幾乎是剛一睜眼，就猛地從炕上彈了起來。直到看見睡在裡側、呼吸均勻的爺爺，他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他輕手輕腳地穿上承鴻那身略顯寬大的幹棉襖，連鞋都沒顧上穿好，就悄悄下了炕。
剛推開裡屋的門簾，一股熱騰騰的白麵香氣便撲面而來。
堂屋裡，趙氏和張氏早就忙活開了。大鐵鍋裡熬著濃稠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灶臺旁，剛出鍋的白麵饅頭和白麵餅子堆了滿滿一竹筐。
“喲，石頭醒啦？”趙氏一轉頭，看見光著腳站在門口的石頭，連忙放輕了聲音，生怕吵醒了還在熟睡的老爺子，“快，趕緊把鞋穿上！地上涼！”
石頭趕緊把腳塞進鞋裡，侷促地站在門邊，雙手不知道往哪兒放，小聲問道：“三嬸……我爺爺還沒起，我、我去劈柴吧。”
“劈啥柴！你身子骨還沒養好，今天哪兒也不許去！”夢棋端著兩盆洗臉水從外頭走進來，一看見石頭這副拘謹的模樣，眉頭一挑，直接把水盆往桌上一放，“趕緊洗手，準備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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