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國看了周磊一眼,沒有接話。他低頭看著那三份材料,拇指在錶殼上來回摩挲,金屬表面慢慢變溫。
中午下課之後,陳建國往南門外走。他想去書店翻翻省城舊地圖,查清江縣那幾個鄉鎮的舊郵政路線。太陽曬在背上,校道兩旁的梧桐樹葉子被風翻動,露出一片片白底。
南門外有一家小飯店,門口支著塑膠棚。棚布被風吹得鼓起一個包,又在另一側癟下去。陳建國正準備走過去,棚子下面坐著的一個人抬頭衝他招手。
林小慧。
她面前擺著一碗麵條,湯已經喝了大半。她放下筷子,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角:“你怎麼在這?”
“不是說了我後天回省城嘛。”她笑了,嘴角彎了彎,“我提前來了。我媽說外婆的梨吃完了,讓我多帶點。”
陳建國在她對面坐下,要了一碗麵。林小慧打量了他一會兒,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三秒:“你臉色不太好。”
“這兩天沒怎麼睡好。”
“那你注意。”她低下頭繼續吃麵,吃了幾口又抬起頭,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對了,我出發的時候聽說了一件事。”
“什麼事?”
“秀珍姐這兩天一直打噴嚏。”
陳建國挑起麵條的手頓了一下。筷子夾著的麵條滑回碗裡,湯濺起一小片水花。
“打噴嚏?”
“對。”林小慧放下筷子,身子往前傾了傾,“秀珍姐像是聞到了什麼氣味過敏。我媽問了半天,沒說是對什麼過敏。”
“林秀珍自己沒說?”
“沒細說。”林小慧頓了頓,眼睛看向桌面,“不過秀珍姐屋裡有一包舊毛衣,是我大伯早年從廠裡帶回來的樣品,一直壓在櫃底。那天她翻櫃子找東西,翻出那包毛衣之後就開始打噴嚏了。”
陳建國記下這句話。林德福從廠裡帶回來的樣品。林秀珍翻出來之後開始過敏打噴嚏——會不會是因為毛衣上沾了什麼氣味?他腦子裡閃過一輛糊了泥的吉普車,閃過林德福站在廠辦門口的背影,閃過孫大勇那封信上的鋼筆字跡。他閉上眼,又睜開,瞳孔縮了縮。
林小慧吃完麵條,把湯碗端起來喝乾淨,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你要是需要我幫什麼忙,就直說。”
陳建國抬起頭,林小慧已經站起來往外走。她在店門口站了一下,回頭衝他笑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了。風把她外套下襬撩起來,又落下去。
傍晚時分,陳建國去了學校操場看臺。看臺最高一級臺階上,風很大。西邊的太陽正在往下沉,把整個操場鍍成一片橙紅色。跑道上的白線被拉出長長的影子,看臺臺階的顏色從紅變暗。
陳建國坐在臺階上,把懷錶拿出來對著西邊的太陽光。他把表放在膝蓋上不動,讓它靜止了幾秒鐘,然後突然翻腕,把表翻轉過去,再放回膝蓋。秒針偏移了一小格。他把表放進內側口袋貼著一分鐘,再拿出來。秒針又偏移了一小格。
他試了三次。每一次都有偏移,雖然幅度不大,但足夠讓他確信——這塊表內部的機芯不是死的,只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他把表翻到背面,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那圈刻字的邊緣。那幾個數字的凹痕很深,是用刻刀一次次刮出來的。如果孫大勇是自己刻上去的,那得用力不小。他的指尖沿著刻痕走了一圈,在拐角處停了一下,感覺到金屬的毛刺。
他盯著“94.07.14”看了很久。劉桂仙被打的日子。趙家車輛事故的日子。孫大勇寫報告的日子。這三個日期擠在同一條時間的窄縫裡,像三個齒輪咬合在一起。太陽又沉下去一點,橙紅色的光暗了一個度。
陳建國擰了擰錶冠。
錶冠轉動了。不是完全鏽死,是一種很澀的阻力,需要用力才能轉動。他擰了兩圈,停了。又擰了兩圈,擰的時候他感覺手指肌肉發緊,指節發白。然後他把表舉到耳邊,屏住呼吸聽。
齒輪咬合的聲音。
很輕,很微弱,但確確實實存在。他把表更貼近耳朵,閉上眼,連呼吸都放慢了。齒輪咬合聲持續了十幾秒,然後停了,像一根絃斷掉一樣乾淨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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