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國把紙條和名片並排擺在桌上。
晨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桌面上拉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帶。紙條正面是“94-07-12-B”,背面那行“信是我媽寫的”是林小慧的字,筆畫圓潤,字間距勻稱,看得出來寫的時候手很穩。
他看了幾分鐘,把兩樣東西的位置換了一下,又看了一遍。筆跡對比的結果很明確:寫字條的人和寫號碼的人不是同一個。
他把名片翻過來看了一眼正面——“清江縣人民醫院藥房”,地址印在最下面一行,字型已經模糊了。印刷質量很差,不是正規印刷廠的活,更像是單位自己刻的橡皮章印上去的。
嘟——一聲。
嘟——兩聲。
嘟——三聲。
他數著。到第七聲的時候,電話那頭咔嗒一聲,接起來了。沒有人說話,但他能聽到呼吸聲——很輕,很剋制,像是對方把話筒拿得很遠,控制著氣息。
“哪位。”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中年男人,語速不快,尾音微微上揚。
陳建國沒有繞彎子,直接報了五個字:“清江縣醫院藥房。”
咔嗒。電話結束通話了,聽筒裡只剩下嘟嘟的忙音,單調而急促地響著。
陳建國沒有立刻放下聽筒。他拿著聽筒,聽著裡面的忙音,數了五秒,然後把聽筒放回座機上。
他等了一分鐘,重新拿起聽筒,又撥了一遍。嘟——嘟——嘟——對方關機了。
他放下電話,在桌邊坐了下來,把名片和紙條收進抽屜裡。他靠著椅背,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七點三十五分。他沒有再撥第三遍。對方警覺,他追太緊只會斷線。這個人就是司機本人——林德福的舊司機王德勝,現在住在省城城郊。他記下通話時間,不打算在電話裡再追,等對方主動。對方如果真想避,會換號;如果不想避,會在合適的時機打回來。
上午九點,棉紡廠家屬樓。
樓道里堆滿了雜物——報廢的腳踏車、舊紙箱、裝著空酒瓶的編織袋、落滿灰的縫紉機,幾乎把過道堵得只剩一人寬的縫隙。每一扇防盜門上都有生鏽的痕跡,門把手上的漆已經被磨光了,露出下面的鐵色。
陳建國踩上樓梯,樓梯是水泥的,表面已經磨得發亮,邊緣有磨損的凹痕。每上一層,樓道的燈光就更暗一些,燈泡的光線昏黃帶紅。三樓是他要找的黃醫生家——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春聯,橫批只剩下半邊,只剩“安康”兩個字還在。
他敲了三下。
門開了半扇,一個三十五六歲的女人探出頭來,頭髮在腦後隨意紮成一個低馬尾。她看了陳建國一眼——掃得很仔細,從他的鞋子看到領口,然後落在他的眼睛上。
“你找誰?”聲音不軟,帶一點防備。
“黃醫生。”陳建國說。
“他中風了。”女人說完就要關門。
陳建國伸手抵住門框,手指卡在門框和門扇之間。“我知道。我是他以前在清江縣醫院的同事介紹來的。”他把那張舊收據的影印件從口袋裡掏出來,舉到門縫前。“這張收據,是他籤的字。”
女人的視線在收據上停了一下。她嘴唇動了一下,沒說話,然後把門推開了。“我爸在客廳。他說話不清楚,你不要問太久。”
陳建國走進去。客廳不大,靠牆放著一張老式三人沙發,沙發套洗得發白,邊角起毛了。
陳建國到黃醫生面前,蹲下來,和輪椅上的老人平視。陳建國把那張收據影印件放在茶几上,用手壓平,推到黃醫生面前。
黃醫生的視線在收據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他的瞳孔收縮了一下,收縮得很輕微,但陳建國看見了。
他女兒走過來,看了一眼收據,搖頭說:“我爸什麼都不記得了。他病了三年,連我媽的名字都記不全了。”她邊說邊把收據推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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