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過放大鏡,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白紙墊在下面,用指尖輕輕撐開摺痕。她把放大鏡湊近摺痕位置,仔細看了幾秒。
“細沙,不是省城常見的那種水泥路面上沾的灰。”蘇晚抬起頭,把放大鏡移開,“像是裝卸貨場的沙土,那種混合細沙用來做防滑路面。深圳港口的貨場地面常用那種材料。”
陳建國看著她,點了點頭。他沒有問蘇晚為什麼能識別得這麼準。他只是在心裡算了一遍——發傳真的人不僅認識許青嵐,還能在她經營過的港口貨場待過,或者經過那種路面。這個人要麼是許青嵐信任的人,要麼是被人脅迫後留下的線索。
他把傳真紙條也收起來,和蘇晚一起疊好放進抽屜。然後他問:“發傳真的人如果站在許青嵐一邊,為什麼不直接打電話?”
蘇晚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邊,拉了一下窗簾的邊角,讓窗簾合攏得更嚴實。外面路燈的光被擋在外面,辦公室裡只剩下桌面檯燈的光。
“因為他不能用電話。”蘇晚回頭看著他,“如果許青嵐的手機被監控,任何打進去的通話都可能被查。傳真機是一條死路,發出去就不留記錄。”
“那站在許家一邊呢?”陳建國問,“為什麼不直接截斷所有通道?”
“說明許家內部也不統一。”蘇晚坐下來,把椅子往桌前拉了一點,“有人想讓她知道些什麼,但又不敢自己開口。”
陳建國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深港鑫源’的法人姓趙。”
蘇晚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手裡的筆放下來,抬頭看著他。
“線索繞回趙家那邊了。”她說。
陳建國沒有接話。他把手機從桌上拿起來,又撥了一次許青嵐的新號碼。已經關機。
他坐在桌前,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面上。窗外有汽車發動的聲音,然後遠去,街道重新安靜下來。巷口的便利店還亮著燈,燈光穿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劃出一條淡黃色的光帶。
他從公司出來,沒有回家。他騎了一輛公司門口停著的舊腳踏車,沿著主街騎到巷口,停在便利店門口的燈光下。便利店的老闆正在往貨架上補充泡麵,看見他進來,抬頭打了個招呼。
陳建國買了一包煙,一盒火柴。他站在便利店櫃檯前,把煙拆開,抽出一根,用火柴點上。火柴燃燒的氣味很輕,帶著一點硫磺味。他吸了一口,把煙霧慢慢吐出來。
便利店的電視機開著,放的是地方新聞。畫面裡有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在鏡頭前說話,背景是市政府的門廳。陳建國看了一眼,沒有多看,把煙夾在手指間,走到便利店門口,靠在門框上。
路燈下街道空蕩蕩的。遠處的路口有一個騎摩托車的人經過,發動機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消失在另一個方向。
他把菸頭摁滅在便利店門口的菸灰缸裡,然後騎上腳踏車,沒有騎遠,在下一條街的拐角停下來。他把車停在路燈照不到的暗處,坐在車座上,雙腳撐地,看著遠處的街道。
他等了二十分鐘。
沒有人經過。沒有車停在街對面。也沒有人從任何一棟樓的視窗看他。
他才騎回公司。推門進辦公室時,電話響了。
是周磊打來的。
“我讓人去查了那個傳真號碼的來源,”周磊的聲音有點急,“那個公用傳真機登記在深圳一個商住樓的一樓大堂,物業說今天下午有一個男的進去用過傳真機,身高一米七五左右,戴帽子戴口罩,付的是現金,用的是大堂的公用傳真機。”
陳建國站在桌邊,手裡拿著聽筒,沒有說話。
“物業那邊的人記不清長相了,”周磊說完,頓了頓,“但這不是最要緊的——我剛收到一個訊息,許青嵐她先生,今天下午也從深圳飛了外地。”
陳建國握著聽筒,沒有接話。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晚上十點四十分。
窗簾拉著的,沒有風從縫隙裡透進來。辦公室裡只有檯燈的光,照在他的手背上,照在他放在桌角的那個牛皮紙信封上。
信封的口敞開著,裡面那張照片的邊角露出來一點,黑白的影像在燈光下顯得清晰又模糊。後排右二的張保國站在那裡,表情紋絲不動,像是從照片裡看著對面的時間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