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的喧鬧過去了好些日子，東宮漸漸安靜下來。
紅燭撤了，紅綢拆了，貼在窗戶上的喜字也被小心翼翼地揭了下來。可那股喜氣沒有散，像春天的暖風，悄悄地滲進了東宮的每一個角落。太監宮女們走路時腳步輕了，說話時聲音柔了，連院子裡那對白雕都似乎精神了許多，時不時撲稜著翅膀叫兩聲，像是在給新來的女主人打招呼。
劉氏在東宮住了半個月了。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是去坤寧宮給張妍請安，然後去長春宮給劉玥請安，再去永壽宮給徐妙錦請安。三位后妃，她一個不落，風雨無阻。張妍心疼她，說：“你剛嫁過來，該多睡一會兒。請安的事，不著急。”劉氏搖了搖頭：“母后，這不是著急的事。這是禮數。媳婦年輕，多走幾步不累。”
張妍看著她，心裡覺得欣慰。這個媳婦選對了。不是因為她會說好聽的，是因為她說話時眼裡有誠意。裝出來的恭敬，和發自內心的恭敬，張妍分得清。她活了大半輩子，什麼樣的人沒見過？
劉玥那邊，倒是沒有什麼禮數不禮數的。她是劉氏的姑母，劉氏叫她“姑姑”，有時候也叫“劉娘娘”。劉玥每次看到她來請安，都會留她坐一會兒，問問她住在東宮習慣不習慣，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劉氏一一回答，姑侄倆說著說著就說到家常，說到小時候的事。劉玥有一次問她：“文奎對你好不好？”劉氏的臉微微紅了，低下頭，小聲說：“好。”
劉玥沒有再問。她看到侄女紅撲撲的臉、彎彎的眼睛，就知道那聲“好”是真的。
徐妙錦那邊，劉氏去得少一些，可每次去，徐妙錦都會拉著她的手，給她講朱文奎小時候的事。“文奎小時候不愛說話，你父皇問他什麼，他就點頭搖頭，急得你父皇直跺腳。”劉氏聽著，忍不住笑了，腦子裡浮現出一個不愛說話的小太子，低著頭，抿著嘴，被父皇追問得無處可逃的樣子。“後來呢？”
“後來你父皇就不問了。他不問，文奎反而開口了。這孩子啊，不能逼。你對他好，他就掏心掏肺。”
劉氏把這些話記在了心裡。
朱文奎婚後確實變了一些。
以前他批摺子，批到深夜，陳洪催他歇息，他嘴上說“再看一會兒”，然後就真的再看一個時辰。現在到了時辰，他不用陳洪催，自己就站起來，活動活動筋骨，對陳洪說：“回去吧。”
不是他不想批了，是家裡有人在等他。
劉氏每天都會在東宮的書房裡等他。不是催他回來，是給他留一盞燈。燈下放著一碗熱湯，有時候是蓮子羹，有時候是銀耳湯，有時候是薑茶。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可她每天都會準備。朱文奎有一次問她：“你怎麼知道孤今天會這個時候回來？”劉氏說：“臣妾不知道。臣妾每天準備，總有一碗能趕上。”
朱文奎看著她，沒有說話，把那碗已經涼了的薑茶端起來，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第二天，他回來得早了些。
朱雄英很快就注意到了兒子的變化。有一天在乾清宮，他看著朱文奎站在下首彙報政務，條理清晰，不急不躁，不像以前那麼緊繃了。以前的朱文奎像一張拉滿的弓，隨時都可能崩斷。現在的他，弓還是那張弓，可弦鬆了一些。張妍說的“穩”，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文奎，”朱雄英忽然開口，“你媳婦怎麼樣？”
朱文奎愣了一下，沒想到父皇會問這個。“回父皇，太子妃很好。她每日給母后、劉娘娘、徐娘娘請安，從不間斷。對兒臣也很照顧。”
“照顧？”朱雄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你是太子，她是太子妃，夫妻之間，用不著說照顧。是互相扶持。”
朱文奎低下頭：“父皇說的是。”
朱雄英看著兒子，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了一句：“朕跟你母后商量過了。明年開春，你帶兵去邊關走一趟。看看你三叔，也看看北疆的防務。”
朱文奎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父皇，讓兒臣去邊關？”
“怎麼，不敢？”
“不是不敢。是兒臣從沒帶過兵——”
“所以才要去。你是太子，是將來的皇帝。大明的江山，靠的不是摺子，是刀槍。沒有刀槍，摺子寫得再好，也是廢紙。”朱雄英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這件事就這麼定了。你去大同，跟你三叔學三個月。學怎麼守城，怎麼練兵，怎麼跟將士們同甘共苦。”
朱文奎跪了下去：“兒臣遵旨。”
朱文奎回到東宮，把這件事告訴了劉氏。劉氏正在燈下繡一方帕子，聞言手裡的針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沒有驚慌，沒有不捨，只是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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