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康二十四年,三月十八。天還沒亮,應天城的街道就被掃得乾乾淨淨了。從皇宮到誠意伯府,沿途潑了清水,撒了黃土,每隔幾十步就掛著一盞紅紗燈。燈還沒點,晨光熹微中,那些紅紗籠像是還沒睡醒的孩子的眼睛,半睜半閉的。
朱文奎一夜沒睡。不是緊張,是睡不著。他在東宮的書房裡坐了一整夜,面前攤著一本《禮記》,翻到“昏義”那一篇,看了好幾遍,一個字也沒記住。窗外有鳥叫了,他站起來,推開窗戶。院子裡的那對白雕——三叔從大同送來的那對——正站在鐵架上,歪著頭看他。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中閃閃發亮,像是在問:你今天要娶媳婦了?
陳洪端著洗漱用具進來的時候,看到太子站在窗前跟白雕對視,愣了一下,沒敢出聲,把銅盆放在架上,悄悄退了出去。朱文奎聽見動靜,轉過身,洗了臉,換了衣裳。衣裳是大婚的禮服——玄色上衣,纁色下裳,衣上繡著五章紋,腰間束著九環帶,頭上戴著九旒冕冠。每一旒上都掛著九顆玉珠,走起路來叮叮噹噹的,像是在告訴所有人:我是太子。
陳洪在旁邊看著,眼眶忽然就紅了。“殿下,您今天真好看。”朱文奎瞥了他一眼:“你哭什麼?”陳洪連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奴才沒哭。奴才是高興。”
誠意伯府那邊,天不亮也熱鬧起來了。劉氏被丫鬟們從被窩裡撈出來,沐浴、梳頭、上妝、更衣。她的嫁衣是蘇州織造局用了一年時間趕製的,大紅緞面,金線繡鳳,裙襬拖在地上足有三尺長。頭上戴著鳳冠,冠上鑲著九顆東珠,每一顆都有拇指大小,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周氏坐在一旁,看著女兒被丫鬟們擺弄,手裡捏著一塊帕子,帕子角已經被她揉爛了。她想說幾句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說什麼呢?說“到了宮裡要好好伺候太子”?那是奴婢做的事。說“不要想家”?不想家是不可能的。她想了半天,最後只說了一句:“餓不餓?吃點東西。”
劉氏搖了搖頭。她從昨晚就沒吃東西,不是不餓,是吃不下去。她不是緊張,是心裡裝的東西太多了。她想起小時候跟著姑母劉玥在宮裡編書,那時候她還不懂事,只覺得宮裡的房子好大,路好長,走一天都走不完。姑母告訴她,這裡是大明朝的心臟,你腳下的每一塊磚,都有人在下跪磕頭。她當時不懂,現在她懂了——她也要住進這座宮城了。
納彩、問名、納吉、納徵、請期,五禮已過,今天是最隆重的一步——親迎。
辰時三刻,迎親的隊伍從皇宮出發了。走在最前面的是儀仗隊,舉著金瓜、鉞斧、朝天鐙,整整三百人,排成兩列,把整條街都佔滿了。後面是樂隊,吹著嗩吶,打著鼓,曲調歡快得讓人想跟著扭。再後面是一頂八抬大轎,轎子是紅色的,轎頂鑲著金葫蘆,四角掛著紅綢花。轎子空著,是去接新娘的。朱文奎騎著馬,走在轎子後面。他騎的是那匹從邊關送來的白馬,披著紅纓,配著金鞍,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沿途的百姓擠滿了街道兩旁,有的踮著腳尖,有的爬上了樹,有的把孩子扛在肩上。孩子們沒見過這麼大的排場,興奮得又喊又叫,大人們也忍不住議論紛紛。
“太子爺長得真俊!”
“那白馬,比咱村頭的老黃牛好看多了!”
“你淨說廢話!”
朱文奎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只聽到嗡嗡的一片,像是夏天池塘邊的蛙鳴。他忽然想起父皇說過的話——百姓的聲音,就是天下的聲音。他們笑,天下就笑了。
誠意伯府門口,劉璟已經等得腿都軟了。他看到儀仗隊走過來,看到那頂紅轎子,看到騎著白馬的太子爺,膝蓋一彎就要跪。禮部的官員連忙扶住他:“今天是喜事,不跪,不跪。”劉璟站直了,手心全是汗。
朱文奎下了馬,走到府門前,按照禮官的指引,對著劉璟行了鞠躬禮。劉璟手足無措,也鞠了一躬,腰彎得比朱文奎還低。旁邊的賓客們笑了起來,笑完之後又覺得不妥,連忙捂住嘴。劉璟心裡罵自己沒出息,可他的腿就是直不起來。
劉氏被丫鬟們扶了出來。
她穿著那身大紅嫁衣,頂著紅蓋頭,走路很慢。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裙襬太長,她怕踩到了摔跤。她低著頭,只能看到自己腳尖的那一小塊地面。地上鋪著紅氈,踩上去軟軟的,像是踩在雲上。她不知道走到哪裡了,只知道有人在旁邊扶著她,有人在前面引著她。她聽到有人在哭,是她母親周氏的聲音;她聽到有人在笑,是那些看熱鬧的賓客。她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沉穩——是他,太子殿下。
朱文奎伸出手。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手伸在那裡,等著劉氏把手放上來。劉氏猶豫了一下,然後慢慢地、輕輕地,把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手心裡。他的手很暖,她的手很涼,握在一起的時候,像是兩塊拼圖終於找到了彼此。
轎子抬進了宮。
喜堂設在奉天殿的東配殿,殿內張燈結綵,紅燭高照,香菸嫋嫋。正中掛著“天地君親師”五個大字,下面擺著兩張椅子,一張是朱雄英的,一張是張妍的。旁邊的側席上坐著劉玥和徐妙錦,還有朱允炆、朱允熞、朱允熙三位王爺。
朱雄英坐在椅子上,今天沒有穿龍袍,穿了一身絳紅色的常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上去比平時年輕了好幾歲。張妍坐在他旁邊,穿著一身大紅吉服,頭上戴著赤金鳳冠,端莊華貴,可眼眶是紅的——她哭了,又笑了,又哭了。
劉玥坐在側席上,手裡捏著一塊帕子,帕子角已經被她揉皺了一個角。她是劉氏的姑母,也是這場大婚的主婚人之一。她看著那對新人從殿外走進來,一步步走到香案前,眼淚就止不住了。她沒有出聲,只是用帕子捂住嘴,肩頭微微顫抖。坐在旁邊的徐妙錦遞了一塊新帕子過來,輕聲說:“哭了?你侄女嫁得好,你應該高興才對。”劉玥點了點頭,淚還是止不住。
朱允炆拄著柺杖坐在一旁,看著侄子成家的樣子,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欣慰。朱允熞低著頭在算今天大婚花了多少銀子——黃金千兩,白銀萬兩,絲綢五百匹,茶葉二百斤,加上儀仗、樂隊、宴席、賞賜,總共花了將近十萬兩。他心疼,可他沒有說出來。今天是個好日子,銀子花就花了。朱允熙最年輕,坐在最後面,看著侄子成家,心裡想的是:大哥什麼時候也給他說一門親事?他都四十多了,還是光棍一條。
吉時到,司禮官高聲唱道:“一拜天地——”
朱文奎和劉氏轉過身,面向殿門,三鞠躬。
“二拜高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