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窯出料後的第三天，朱雄英拿到了一份詳細的物資清單。這份清單是王保派了六個書記官花了整整兩天才清點完畢的，紙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有些地方墨跡被汗水洇開了，但數字都還清晰。
戰馬一千二百匹，其中能直接投入使用的有八百匹，剩下四百匹不是有傷就是太老，需要調養。牛羊共計三千六百餘頭，牛佔了兩成，羊佔了八成。這批牛羊留在大同，足夠守軍吃上小半年。彎刀、弓箭、皮甲若干，數量太大，書記官還沒數完。最值錢的是那批火藥和鐵器，火藥有四十多桶，鐵器包括箭頭、刀坯、鐵鍋之類，是從韃靼人的輜重隊裡繳獲的。王保說韃靼人不善於冶煉，這些鐵器八成是從大明邊民手裡搶去的，也可能從商人那裡買的。
朱雄英看了一遍清單，翻到最後一頁，陣亡和傷員的數字被單獨列了出來。陣亡五百一十三人，這個數字之前已經知道了。傷者一千二百餘人，其中重傷者三百餘人，輕傷者九百餘人。重傷員裡有一百多人缺胳膊斷腿，以後沒法再上戰場了。還有一些傷在頭臉，眼睛瞎了，耳朵聾了，或者臉上留了大疤瘌。
“王將軍，重傷員怎麼安排？”朱雄英合上清單。
王保嘆了口氣：“殿下，按以前的規矩，重傷不能打仗的，發一筆撫卹銀子，遣返回原籍。但他們回去之後能做什麼？缺胳膊斷腿的，種地種不了，做工做不了，只能靠家裡人養。家裡人養不起的，就得去討飯。”
朱雄英沉默了片刻。“不能就這麼打發走。他們是替朝廷賣命才傷成這樣的，朝廷得管到底。”
“殿下的意思是……”
“重傷員願意留下的，留在大同。養傷期間吃穿由朝廷供應，傷好之後安排差事。不能打仗的，守城門、守糧倉、管器械、修城牆，能幹的事多著呢。”朱雄英頓了頓，“不願意留下的，發足撫卹銀子，另外再給一筆安置費，幫助他們回鄉謀生。”
王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在邊關十幾年，見過太多傷殘老兵被遣返回鄉後的慘狀。有的在路邊乞討，有的凍死在破廟裡，有的實在活不下去投了河。朝廷不是不管，是真管不過來。但如果皇長孫親自過問，也許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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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雄英讓王保把重傷員的名單單獨抄出來，每個人註明籍貫、受傷部位、能否自理。他打算回京之後專門向朱元璋奏請一筆銀子，用來安置這批人。王保應了下來。
傷兵營那邊，劉大柱已經能下地走路了。他胳膊上的線拆了之後，傷口癒合得很好，縫針的地方留下一條蜈蚣似的疤痕。他試著拉了拉弓，只能拉到一半，肩膀就疼得厲害。張工匠說這傷至少得養半年，半年之後才能恢復力氣。劉大柱急得嘴上起了泡，說半年不打仗，韃靼人又要來了。朱雄英告訴他，半年之內韃靼人來不了，他們的主力被打殘了，牛羊也被繳了，冬天餓不死就算命大。劉大柱這才安心養傷。
趙鐵柱的斷腿傷口已經結痂，但骨頭接得不好，那條腿比好腿短了半寸。張工匠找了幾塊木板和皮條，給他做了一條簡易假腿。趙鐵柱試著站起來，剛把體重壓上去就摔了。第二次、第三次，每次站起來都撐著旁邊的柱子，滿頭大汗，嘴唇咬出了血。朱雄英站在門口看著他站起來，又摔倒，再站起來。趙鐵柱的臉上全是汗，眼睛裡全是淚。
“殿下，末將站起來了。”
“好。”
趙鐵柱扶著柱子，一條好腿一條假腿，身體朝一邊歪著，但他的腰板挺得筆直。旁邊幾個斷了胳膊或瞎了眼睛的傷員看著他，眼眶都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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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傅友德召集眾將，商議班師事宜。大軍在大同休整了將近十天，糧草消耗不少，朝廷已經在催了。藍玉說早該回去了，待在這裡天天吃羊肉，吃得嗓子冒煙。王保說大同的羊肉可比應天府的好吃，藍玉瞪了他一眼，說再好吃也不能天天吃。
傅友德沒有參與他們的拌嘴，攤開地圖，用手指在行軍路線上劃了一道線。原路返回，但沿途要經過太原、平陽、鳳陽，這些地方都有駐軍。大軍路過時，可以補充糧草，不用再從應天府運。
朱雄英問藍玉，傷員怎麼安排。藍玉說輕傷員跟著大軍走，重傷員留在大同，等傷好了再回。傅友德補充說，留在大同的重傷員由王保安排專人照顧，吃穿用度從軍費裡支，王保應了下來。
常茂一直沒說話，坐在角落裡擦拭那把常遇春留下來的短劍。劍刃上的缺口還在，油光鋥亮。朱雄英知道大舅有話要說，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不好開口。
散會後，朱雄英留了下來。常茂把短劍插回鞘中，站起來。
“大舅，您有話跟我說？”
常茂沉默了片刻。“雄英，咱不是有話跟你說。咱是想問你，你外公這把劍，你打算帶回京還是留在大同？”
“帶回京。這是外公的東西，不能丟在邊關。”
常茂點了點頭，把短劍遞給他。朱雄英接過來，系在腰間。
傍晚，朱雄英去了王保的住處。王保正在寫信，桌上擺著幾封已經封好的信，收信地址有北京、太原、應天府。他在向各地的老朋友報平安，也在打聽那個姓馬商人的下落。
“王將軍，通順號的事，你打聽到什麼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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