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的話在朱雄英心裡盤桓了好幾天。他把記事本上的任務清單重新排了序，科舉改制被挪到了最前面，錢通案和李善長的事往後放。不是不查了，是不能讓查案耽誤了正事。科舉改制的南直隸試點明年春天就要開始，算學、格物、律法、經濟四科，哪一科的教材都沒有定稿，師資培訓更是八字還沒一撇。他決定去找一個人——劉基。
劉基的府邸在城南一條僻靜的巷子裡，門臉不大，和白家的宅子擠在一起，不仔細看根本分不清。門口沒有石獅子，沒有上馬石，只掛著一塊木匾，上書“誠意伯府”四個字，漆面已經斑駁了。朱元璋給劉基封了伯爵，但劉基從不以伯爵自居。他穿布衣，坐小轎，吃的粗茶淡飯，連府上的下人也只有寥寥幾個。
朱雄英沒有提前遞帖子，只帶了常茂一個人，穿便服，坐了一輛不起眼的馬車。他不想驚動太多人。劉基正在後院的書房裡對著一卷古書發呆。聽見下人通報說皇太孫來了，他愣了一下，放下書，親自迎到門口。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佈道袍，頭髮用木簪束著，腳蹬布鞋，看起來像個鄉村塾師，不像大明開國第一謀臣。
“殿下，您怎麼來了？”
“劉先生，我來看看您。順便請教幾件事。”朱雄英行了晚輩禮。
劉基連忙扶住，側身把他讓進書房。書房不大，三面牆都是書架，書架上塞滿了書，有些書頁已經泛黃發脆，用細麻繩捆著。窗下是一張條桌，桌上攤著一卷沒看完的古書，旁邊放著一盞油燈、一方硯臺、一支筆。沒有多餘的東西。劉基給朱雄英倒了一杯茶，自己端著一杯，在對面坐下。
“殿下，您是來問科舉改制的事吧？”
朱雄英笑了。“劉先生怎麼知道？”
“猜的。”劉基也笑了，“殿下最近在朝堂上出了大風頭，北伐立功，冊封皇太孫，又在吏部推行審定記錄制度。這些事老夫都聽說了。但殿下今天來，既不穿朝服，也不帶隨從，說明不是為了公事。不是為了公事，那就是為了請教。殿下眼下最需要請教的，除了科舉改制，還能有什麼？”
朱雄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劉先生，您說得對。我來就是想請教科舉改制的事。南直隸的試點明年春天就要開始了，教材在編，師資在培訓，考場在準備。但我總覺得心裡沒底，怕哪裡出了紕漏。劉先生是太祖皇帝的老臣，經歷過元朝的科舉，也幫皇爺爺制定過本朝的科考條例。您給指指路。”
劉基放下茶杯，沉吟了片刻。
“殿下，科舉改制的方向是對的。增設算學、格物、律法、經濟四科，選拔實務人才，這是利國利民的大事。但殿下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從漢唐到宋元，歷朝歷代都知道科舉有弊端，卻沒有人大刀闊斧地改？”
朱雄英想了想。“因為阻力太大。讀書人只會四書五經，你讓他們考算學，他們不會。不會就不願意考，不願意考就要鬧。鬧的人多了，朝廷就壓不住了。”
“對了一半。”劉基豎起兩根手指，“還有一半，是朝廷自己不想改。歷朝歷代的帝王，要的是穩。讓讀書人都去讀四書五經，大家都一樣，誰也不比誰高明。朝廷取士也方便，反正都是背書考試。一旦改了，新科目怎麼考？誰來判卷？錄取了怎麼安排？全是麻煩。麻煩多了，朝廷就懶得改了。”
朱雄英沉默了片刻。“劉先生，您的意思是，我步子邁得太大了？”
“不是太大。是殿下走得快，別人跟不上。殿下從棺材裡爬出來才幾個月，救了皇后，查了舊案，打了勝仗，封了皇太孫。這些事，別人一輩子都做不完。殿下做完了。但殿下做完這些，那些大臣還沒反應過來。等他們反應過來了，就要開始使絆子了。”
【系統提示：劉基點明科舉改制的核心阻力與宿主的節奏問題。】
朱雄英點了點頭。劉基說得對。他的步子太快，朝堂上的人還沒有跟上。等他動到他們的飯碗時，那些人就會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
“劉先生，那您說我該怎麼走？”
劉基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書翻了翻，又放回去。他沒找到想找的東西，轉過身，面朝朱雄英。
“慢一點。不是不做，是做慢一點。教材先印出來，發到官學裡試用。師資先培訓，不要一步到位，先在南直隸選幾個縣試點。考場的事，今年的會試來不及了，明年的鄉試可以先試試水。等試點出了成績，看到新科目培養的人才確實好用，反對的聲音自然就小了。”
“那如果試點出了問題呢？”
“出了問題就改。改了再試。試到不出問題為止。”劉基看著朱雄英，“殿下，改制不是打仗，不能一鼓作氣。打仗打輸了可以重來，改制改砸了，人心就散了。人心散了，再想收回來就難了。”
朱雄英把這些話記在心裡。
“劉先生，翰林院那邊，劉三吾不肯編經濟科的教材，說‘經濟’二字出自《晉書》，原意是經世濟民，不是算賬做生意。我跟他談了，他答應編了，但我看他不情不願。”
劉基哼了一聲。“劉三吾，老學究。他不是不懂經濟，是不想懂。他做了幾十年官，經手的錢糧何止千萬？他能不懂？他是不想讓別人懂。大家都懂了，他就不是唯一懂的人了。”
“那我怎麼辦？換人？”
“不能換。換了他，翰林院的人集體抵制，更麻煩。逼著他編，編出來你審，審完讓他改，改到你滿意為止。讓他覺得這事是他的功勞，不是你在逼他。劉三吾這個人，吃軟不吃硬。你給他面子，他就給你辦事。你壓他，他跟你對著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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