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康十六年,十月。
應天府的秋天,是一年中最好的季節。桂花開了滿城,甜絲絲的香氣混著護城河的水汽,在街巷間流淌。秦淮河上的畫舫又多了起來,絲竹之聲隨風飄散,彷彿那場遙遠的印度洋海戰從未發生過。
但乾清宮裡的氣氛,卻與這悠閒的秋日格格不入。
朱雄英坐在龍案後面,面前攤著三份文書。左邊是海軍提督朱高煦送來的《武康十七年艦隊擴編方案》,中間是戶部尚書朱允熞呈上的《國庫收支預警報告》,右邊是南洋都護府轉交的《荷蘭東印度公司請求通商國書》。
三份文書,三個方向,三股力量,把他夾在中間。
朱允熞站在下首,手裡還捧著另一摞賬冊。他的臉色比幾個月前更難看了,眼下的青黑像是用墨汁畫上去的,嘴唇也有些發白。他已經連續熬了好幾個通宵,只為了把那些數字算清楚。
“陛下,臣弟不是來反對海軍擴編的。”朱允熞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條理依然清晰,“臣弟只是想讓陛下知道,國庫的銀子,撐不了太久了。”
朱雄英拿起那份《國庫收支預警報告》,又看了一遍。
報告上寫著:武康十六年全年財政收入預計將達到兩千一百萬兩,創歷史新高。但支出同樣驚人——海軍軍費五百六十萬兩,陸軍軍費四百萬兩,海外駐軍及都護府維持費用二百八十萬兩,工業投資三百萬兩,水利、教育、官員俸祿等合計五百萬兩。總支出預計達到兩千零四十萬兩,結餘僅六十萬兩。
六十萬兩。
這個數字讓朱雄英感到一陣窒息。洪武年間,六十萬兩夠打一場中等規模的戰爭。如今,六十萬兩連兩個月的海軍軍費都不夠。
“允熞,你的意思是,明年如果海軍繼續擴編,國庫就要虧空了?”
朱允熞點了點頭:“陛下,按照高煦的方案,明年海軍還要增加三十艘戰船,新增軍費至少一百五十萬兩。如果再加上印度洋和太平洋兩個新艦隊的建設費用,缺口會更大。臣弟算了算,至少差二百萬兩。”
朱雄英放下報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殿內很安靜,只有銅壺滴漏的聲音一下一下地響著,像是催命的鼓點。
“高煦的方案,朕看過了。”朱雄英睜開眼睛,“他說,如果沒有足夠的戰船,太平洋就守不住。西班牙人雖然簽了條約,但他們的艦隊還在美洲,隨時可以捲土重來。”
“陛下,臣弟不是說不守。”朱允熞向前一步,聲音懇切,“臣弟是說,守的方法可以換一換。與其到處駐軍、處處設防,不如集中兵力守住幾個關鍵節點。其他的地方,可以用貿易、用外交、用合作來解決。”
“合作?”朱雄英看著他。
“對,合作。”朱允熞從袖中抽出一份文書,雙手呈上,“陛下,這是臣弟擬的一份方案,請陛下過目。”
朱雄英接過,展開。
方案的名字叫《海外駐軍調整方略》。朱允熞的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劃都透著認真。方案的核心思路是——削減不必要的海外駐軍,將有限的兵力集中到馬六甲、果阿、馬尼拉三個戰略節點;在其他地方,用貿易協定和軍事合作取代直接駐軍,由當地勢力承擔防務,大明提供裝備和訓練,換取通商優惠和軍事基地使用權。
朱雄英看完,沉默了很久。
“允熞,你這個方案,膽子不小。”他終於開口,“讓當地人自己守自己的地盤,朝廷只出槍出炮,不出兵?”
“陛下,歐洲人也是這麼幹的。”朱允熞說,“葡萄牙人在印度、西班牙人在美洲,都不是靠自己的兵硬守,而是扶植當地的土邦王公,給他們武器,讓他們替自己打仗。這樣成本低,效果好。臣弟覺得,我們可以學。”
朱雄英沒有說話。他知道朱允熞說得有道理,但這個方案意味著大明的海外戰略要做一個根本性的調整。
“這件事,朕要和內閣、海軍一起議。”他把方案放在案頭,“你先回去,把數字再算一遍。朕要知道,如果真的按你的方案做,能省多少銀子。”
“臣弟遵旨。”
三天後,乾清宮西暖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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