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谷的入口，像一張巨獸的嘴。
三天後，雨停了。天卻沒晴，雲層厚得像一塊捂了千年的灰棉被，壓在斷嶽宗上空。劉海站在隊伍裡，看著前方那道幽深的峽谷裂口，胃裡的火爐安靜得反常。不是不餓，是在——像一頭即將入獵的猛獸，在出擊前會把呼吸壓到最輕。
聽好了。周譎的聲音從隊伍前方傳來，依舊是那種不帶溫度的平鋪直敘，落霞谷試煉，為期三日。谷內有二階、三階妖獸若干，禁制已開，陣法封鎖。你們的任務：活著，並且帶回至少一枚妖核。數量多、品階高者，大比積分靠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四十八名晉級者，在劉海身上多停了半息。
另外，谷內不設裁判，不設救助。生死自負，宗門不究。明白了嗎？
明白！四十八人齊聲應答，聲調各異。有人興奮，有人緊張，有人面無表情。
劉海混在人群中，聲音壓得最低。他注意到墨蛇站在隊伍另一側，正似笑非笑地朝他這邊瞥了一眼。那眼神里的內容很清楚：谷里見。
周譎說完，袖袍一揮，谷口的禁制光幕如水波般盪開。
落霞谷內部，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
剛跨過那道光幕，劉海就感覺到了明顯的空間扭曲感。這不是錯覺——谷內的空間被某種高階陣法拉伸過，從外面看是一條狹長的峽谷，進去之後才發現，兩側山壁相距百丈有餘，谷底寬闊得能跑馬。而且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異的能量，像是靈氣，又帶著某種陳舊的、類似鐵鏽的味道。
四十八人一入谷，幾乎是本能地分散開來。沒有人結伴，也沒有人主動靠近別人。在這種試煉裡，隊友往往比妖獸更危險。
劉海選了一個人少的方向，沿著谷壁往深處走。他沒有急著去找妖獸，而是先花了一個時辰熟悉地形。谷內植被茂密，大多是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古怪植物，有的葉子像鋸齒，有的莖幹透明得能看見裡面流動的汁液。地面鬆軟，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但偶爾能感覺到腳下傳來細微的震動，像是某種龐然大物在地下移動。
入微級感知全開。
劉海閉上眼，讓意識順著胃裡的火爐向外延伸。他能到谷內各種氣息的分佈：東南方向有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應該是某隻剛進食完的妖獸；西北方有淡淡的腐臭味，可能是屍骨或者毒物；正北方則是一片令人不安的空寂，什麼味道都沒有，像是一塊被抹除了存在感的空白區域。
他選了正北。
不是因為勇敢，是因為好奇。胃裡的火爐在那個方向上感到了一種……共鳴。跟斷崖下蛋殼上傳來的氣息，屬於同一種古老的譜系。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谷內的光線越來越暗。兩側山壁開始向內收攏，形成一條狹窄的石縫。劉海側身擠了進去，石縫盡頭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隱蔽的小山谷，方圓不過百丈，但谷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枯樹。
不是普通的枯樹。那棵樹的主幹直徑超過三丈，樹皮早已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木質部，遠遠看去像一具巨人乾癟的骨架。樹幹上佈滿了拳頭大小的孔洞，風吹過時，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無數冤魂在低泣。
而在這棵枯樹下，坐著一個老人。
老人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灰布袍，頭髮亂得像鳥窩，手裡握著一把生鏽的斧頭，正一下一下地砍著面前的一塊木頭。動作慢得令人髮指，彷彿每一斧都要耗盡全身力氣。但他砍了半天，木頭上連個印子都沒留下。
劉海站在石縫出口處，沒有貿然上前。胃裡的火爐在看到這老人的瞬間，跳動了一下。不是渴望，不是警惕，而是一種近似於……敬意的情緒。這老人身上沒有任何血氣波動，但給他的感覺比墨蛇、比蠻熊、甚至比周譎都要。
看了半天了，不累麼？老人頭也不抬，斧頭依舊一下一下落在木頭上。
劉海深吸一口氣，走了出去。前輩。
別叫前輩。老人終於抬起頭，露出一張佈滿皺紋的臉，眼睛渾濁得像兩口枯井，我叫鄭樵。砍柴的。
劉海。
知道。鄭樵放下斧頭，從懷裡摸出個菸袋鍋，慢吞吞地裝上菸葉，點燃。一股嗆人的煙霧飄了出來，但在煙霧散去後，劉海聞到了一股極其熟悉的氣息——跟斷崖下蛋殼上一模一樣的古老味道。
我不是守蛋一族的。鄭樵吐出一口菸圈，菸圈在半空中凝而不散，漸漸形成一個模糊的圖案，像是一隻展翅的巨獸，我是守獸的。獸死了，我就守著它的墳。這一守，就是三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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