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海看著那條隱秘小徑,又看了看鄭樵。您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我也等了三千年。鄭樵重新拿起斧頭,繼續砍那塊木頭,守了三千年,就等一個能把這棵樹砍倒的人。你啃不動這樹,但你能啃動那具骨架。骨架啃完了,樹也就該倒了。
他說完,不再理會劉海,專心致志地砍柴。一斧,又一斧,永遠砍不動,但永遠在砍。
劉海在枯樹下站了良久,然後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走向那條小徑。
小徑比想象中難走。不是因為陡峭,而是因為越往上,空氣中的寒意就越重。起初只是皮膚感到涼爽,後來是肌肉發僵,再後來連呼吸都帶著冰碴子的刺痛感。劉海不得不運轉血氣抵禦寒冷,但讓他驚訝的是,胃裡的火爐在面對這種寒氣時,竟然顯得格外興奮。
不是抗拒,是渴望。
就像一個人看見了久違的美食,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翻過山樑,眼前的景象讓他屏住了呼吸。
山樑背後,是一個被環形山壁包圍的盆地。盆地中央,有一潭冰湖。湖水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幽藍色,靜得沒有一絲波紋,像一塊巨大的藍寶石鑲嵌在大地上。而在湖的正中央,半沉半浮著一具巨大的骨架。
那是……一條龍?
不,不是龍。龍有鱗有爪有角,這具骨架更接近某種史前巨獸。頭骨像鱷,頸椎極長,肋骨如巨帆般張開,脊椎骨足有磨盤大小,一根根連線成一道蜿蜒的骨橋,從湖岸一直延伸到湖心。整具骨架長約百丈,半浸在冰湖中,一半露在水面上,在幽藍的光線下泛著慘白色的磷光。
劉海一步步走向湖岸。每走一步,胃裡的火爐就跳得更劇烈。那種渴望已經變成了某種近乎痛苦的飢餓感,彷彿他胃裡那個東西認出了自己的同類,正在拼命想要撲過去。
他沒有猶豫,踏進了冰湖。
湖水刺骨,但更讓劉海震驚的是,湖水沒有試圖凍結他。當他踏入水中的那一刻,湖面原本靜止的波紋忽然活了過來,像是有生命一般自動分開一條通道,讓他能夠徑直走向湖心的骨架。
走到骨架下方,仰頭望去,那些巨大的骨骼像一座教堂的穹頂,籠罩在他頭頂。劉海伸出手,觸控到了最近的一根肋骨。
咔嚓。
不是肋骨斷了,是他的牙齒,不受控制地咬了下去。
一股冰冷、純淨、帶著遠古洪荒氣息的能量順著接觸點瘋狂湧入體內。那不是血氣,不是靈氣,而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本源的東西。劉海感覺自己像是喝下了一口液態的時間,每一滴都在他的經脈裡沖刷、洗滌、重塑。
胃壁上的那些,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原本薄如蟬翼的胃壁,開始變得厚實、堅韌,表面浮現出一層暗金色的紋路,跟斷崖下蛋殼內壁的物質一模一樣。
但這還不夠。
劉海順著肋骨往上爬,一路啃,一路吞。頸椎、脊椎、甚至頭骨,他一處都沒放過。古海獸的骨頭堅硬得超出想象,普通人別說啃,就是用錘子砸都砸不出一個白印。但在劉海嘴裡,它們像酥脆的餅乾一樣一節節斷裂、粉碎、被吞嚥下去。
隨著吞噬的進行,劉海的意識開始模糊。不是失去知覺,而是被拉進了一段不屬於他的記憶裡。
他了。
看見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海洋,海面上空沒有日月,只有漫天的星斗。一頭巨獸從深海躍出,它的身軀遮天蔽日,每一次呼吸都掀起滔天巨浪。然後,天空裂開了,從裂縫中降下無數黑影,像蝗蟲一樣撲向巨獸。巨獸搏殺了很久,殺死了許多黑影,但最終還是倒下了。它的血肉被啃食殆盡,只剩下這具骨架,沉入了一處冰潭,在那裡等待了三千年……
……等一個能啃動它的人……
鄭樵的聲音在記憶的盡頭迴響。
劉海猛地驚醒。發現自己正趴在古海獸的頭骨上,嘴巴還咬著一塊顱骨碎片。四周一片寂靜,冰湖恢復了最初的平靜,而那具百丈長的骨架,已經消失了一半。剩下的部分也變得黯淡無光,像是所有的精華都被抽走了。
劉海緩緩鬆開嘴,從骨架上下到湖面上。奇怪的是,他的身體比進入湖中時輕盈了許多,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胃裡的火爐前所未有的安靜、充實,胃壁厚實得像一堵城牆,再也不會有那種空洞的隱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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