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七刻。
冬日午後的陽光慘白，斜斜地照在斷嶽宗七十二峰上，拉出長長的、僵硬的影子。膳堂里人聲鼎沸，到了晚飯的點，外門弟子和雜役們擠作一團，汗味、飯味、腳臭味混雜，蒸騰起一股令人昏沉的熱氣。
劉海排在隊伍中段，低著頭，手裡端著那個缺了口的瓦罐。他身上散發著一股淡淡的、劈石境六層修士特有的氣血味，但這股氣血被他刻意壓制得有些“滯澀”，像是剛突破不久，尚未穩固，又像是常年營養不良導致的虛浮。臉上帶著合乎身份的、對食物的麻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
這就是他現在的“人設”：一個剛碰巧突破到六層、實則根基虛浮、對未來毫無野心的底層雜役。
但他知道，真正的較量，不在眼前，而在頭頂。
劍眼陣法，正在甦醒。
比起寅時那次掃描，申時的這次，威力明顯增強了三成不止。或許是暗堂根據灰鷂的上報調整了引數，專門針對“門”相關的幻象進行排查。一股更加凝練、更加具有“穿透性”的心神波動，如同無形的探照燈，從高天之上掃下，精準地落在劉海身上。
這一次，不再是單純的觸碰，而是“照射”。
劉海瞬間感覺全身一緊。彷彿有無數雙眼睛，隔著皮肉、骨骼、經脈，直接透視他的五臟六腑、識海神魂。那層“空想界”的幻象，在這等強度的掃描下，如同陽光下的肥皂泡，岌岌可危。茅屋、草蓆、牛管事、錢秊……無數幻象碎片在掃描波動中劇烈震盪，隨時可能崩解。
但劉海早有準備。
他沒有強行加固幻象，那等於告訴對方“這裡有東西”。他採用的是趙鐧日記中提到的“順勢而為”。
在掃描波動觸及“空想界”的瞬間，劉海主動引導晶核，讓那層幻象產生一種“順應”的波動。就像風吹幡動，幡不是抗拒風，而是順著風的方向擺動。掃描波動強一分，幻象就“真實”一分；掃描波動弱一分，幻象就“虛幻”一分。他甚至刻意讓幻象中流露出一絲因境界突破帶來的、屬於底層修士的“欣喜”和“浮躁”，以及一絲對未來的“迷茫”。
這極其兇險。稍有不慎，就會被掃描波動順著這絲“順應”鑽入核心。但劉海的“守心”之光在此刻發揮了關鍵作用。它如同定海神針，牢牢錨定在幻象風暴的中心，確保所有“順應”的波動，都只是表象，真我始終不露分毫。
與此同時，他掌心的晶核也在高速運轉。那道強化後的“鎖鏈”紋路，如同最精密的濾網，將掃描波動中可能觸及“門縫”裂紋的部分，統統攔截、吸收、消化。而晶核內部，那絲被煉化過的太古氣息，則模擬出一種“陳腐”、“衰敗”的守門人血脈餘韻，完美地掩蓋了映象規則的本質。
最精妙的一筆，發生在掃描波動觸及胃裡火爐的剎那。
那縷蛻變的“火苗”，在掃描下非但沒有隱匿，反而微微“雀躍”了一下，散發出一股更加“純粹”的、屬於吞噬類功法的“貪婪”氣息——一個剛突破的底層雜役，得到一門劣質吞噬功法（比如《碎牙訣》），欣喜若狂，卻又因資質所限，無法發揮其萬一，只能貪婪地汲取著微薄的能量……
這一筆，堪稱點睛。它將劉海身上所有可能存在的“異常”，統統歸結於“功法低劣”和“資質平庸”。一個貪婪但沒用的廢物，誰會在意？
掃描波動在劉海體內遊走了一圈，如同梳子梳過毛髮，未能找到任何實質性的破綻。那“順應”的幻象，那“陳腐”的血脈餘韻，那“貪婪”卻“無用”的功法氣息，構成了一個邏輯自洽的“真實”畫像。
三息後，掃描波動如潮水般退去。
劉海表面依舊木訥，端著瓦罐的手甚至微微顫抖了一下，像是被剛才無形的“注視”嚇到了。但他體內，卻是一片冰冷。劍眼陣法，被他騙過去了。至少這一次，是如此。
他領了飯，一碗照舊清湯寡水的稀粥，兩個硬得像石頭的饅頭。他找了個最偏僻的角落坐下，小口地喝著粥，咀嚼著饅頭，眼神放空，彷彿靈魂已經游離到了九霄雲外。
但就在他低頭喝粥的瞬間，眼角的餘光瞥見，膳堂橫樑頂端，那隻“石蜈蚣”探子的尾部，極其輕微地閃爍了一下。那是記錄上傳的徵兆。
同時，排隊人群中，那個老雜役模樣的眼線，似乎不經意地朝他這邊瞥了一眼，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失望？
劉海心中冷笑。失望就對了。說明他們沒查出什麼，但又不敢完全放心。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又坐了一盞茶的時間，直到膳堂裡的人散了大半，才慢吞吞地起身，端著瓦罐往外走。路過打飯視窗時，那個胖廚子眼線，狀似無意地碰了一下他的瓦罐。
“啪嗒。”
瓦罐掉在地上，摔成幾片，稀粥灑了一地。
“不長眼啊！”胖廚子罵罵咧咧，“這月的份例本來就緊，還敢摔！這個月剩下的日子，你喝西北風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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