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星海學府仍被一層青灰色的薄霧籠罩,萬籟俱寂,唯有靈氣在晨曦中緩緩流動。
丙七石室的石門無聲滑開,劉海的身影閃出。他並未穿那身代表外門弟子身份的灰袍,而是換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粗布短打,臉上依舊覆著那層由“幽壤”與“星屑”調和的泥膏,氣息收斂得如同路邊的一塊頑石。
他沒有立刻前往典籍庫,而是如同一個最普通的、早起灑掃的雜役,拎著一把破舊的掃帚,慢悠悠地走在通往後山的小徑上。掃帚劃過地面,發出沙沙的輕響,掩蓋了他腳步落地時幾乎不存在的聲息。這是最好的偽裝——在這清晨,一個掃地的雜役,去往任何地方都不會引人側目。
小徑盡頭,洗墨池如同一塊鑲嵌在山坳中的墨玉,深不見底,散發著寒意與靜氣。池畔那座六角涼亭,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吳執事早已坐在亭中,依舊是那副佝僂的模樣,面前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粗茶。但與往日不同,今日的吳執事,周身那股慵懶隨意的氣息收斂了許多,渾濁的雙眼微眯,目光落在池面上倒映的、尚未散去的星輝上,似乎在透過這池水,觀察著天星城的氣運流轉。
劉海走到亭外,並未立刻進入,而是先恭敬地行了一禮,聲音低沉沙啞:“弟子陳默,見過執事。”
吳執事沒有回頭,只是慢悠悠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用那沙啞乾澀的嗓音說道:“掃你的地,入你的亭。既來了,便坐。這洗墨池,最能照見人心,也能隔絕那些煩人的‘蒼蠅’。”
劉海依言走進涼亭,在石凳上坐下,將掃帚靠在腿邊。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感受著亭內那股無形的場域——這裡似乎被某種極其高明的禁制籠罩,連聲音和氣息都被鎖死,外界難以窺探。
“枯骨生那老鬼,這幾日把天星城攪得雞飛狗跳。”吳執事終於轉過頭,渾濁的目光落在劉海臉上,那目光看似平淡,卻彷彿能穿透那層泥膏,直視劉海的真魂,“為了一縷‘星辰精粹’,連萬寶齋的暗樁都幾乎折損了一半。嘖嘖,真是捨得下本錢。”
劉海心中一震,但面上依舊古井無波。枯骨生果然是為了“星辰精粹”而來,而且動靜鬧得這麼大,連萬寶齋的暗樁都損失慘重。他不動聲色地回道:“弟子愚鈍,不知執事所言何意。弟子近日只在典籍庫掃地,對外面之事,一無所知。”
“一無所知?”吳執事嗤笑一聲,枯瘦的手指輕輕敲了敲石桌,“你這小子,裝傻的本事倒是比枯骨生那老鬼藏拙的本事還要深。那枚從鎖星窟裡跑出來的‘影子’,帶著一縷精純的星辰本源和寂滅道韻,老朽雖然眼濁,還不至於瞎到認不出。”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玩味:“你知不知道,枯骨生為了找你,甚至動用了他壓箱底的‘追魂引’,差點驚動了學府的護山大陣。要不是老朽這洗墨池還有點‘遮掩天機’的小用處,幫你把那縷洩露的寂滅道韻稍微‘洗’了一下,你現在,恐怕已經被那老鬼堵在丙七石室門口了。”
劉海瞳孔微縮。他確實感覺到,在逃離鎖星窟後,身上似乎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標記”氣息,一直如芒在背,但回到學府後,那股氣息便詭異地淡化了。原來,是吳執事在洗墨池暗中出手,幫他抹平了痕跡!這份人情,比任何言語都重!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偽裝,神色鄭重地再次行禮:“弟子……多謝執事搭救之恩。”
“救你?老朽可沒那麼好心。”吳執事擺擺手,語氣淡然,“老朽只是不想看著這典籍庫,因為一個外來戶而變得烏煙瘴氣。枯骨生那老鬼,做事越來越不講究規矩,把萬寶齋的爪子伸到學府眼皮子底下,還弄出那麼大動靜,真當星海學府是擺設不成?”
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看向劉海:“不過,你小子確實有點門道。能從枯骨生那老狐狸的嘴裡拔牙,還能帶著東西全身而退,這份心機和手段,老朽活了這麼多年,也沒見過幾個。尤其是你那手‘寂滅’與‘梳理’並用的煉器手法,倒是讓老朽想起了一些故人……可惜,他們都死在了對‘道’的執著上。”
劉海心中警鈴微作,吳執事竟對他的煉器手法如此瞭解,甚至能聯想到“故人”。這老頭的來歷,恐怕深不可測。
“弟子只是僥倖,得了些機緣,胡亂摸索罷了。”劉海謹慎地回應。
“僥倖?胡亂摸索?”吳執事搖搖頭,眼中閃過一絲譏誚,“若真是僥倖,你早就成了枯骨生爐鼎下的灰燼了。小子,老朽不管你背後有什麼秘密,也不管你那‘寂滅’道韻從何而來。但在老朽這典籍庫,你只需記住一條——你可以看書,可以‘掃地’,甚至可以偷偷煉你的器,但絕不能在老朽的地盤上,把天給捅破了。”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枯骨生現在就像條瘋狗,在城外亂嗅。他不敢強闖學府,但難保不會派些不長眼的東西混進來試探。你若想活命,就給我安分點。至於那枚‘星辰精粹’……儘快‘吃’下去。這種級別的寶物,放在身上就是燙手山芋,只有煉化了,才是你自己的實力。”
劉海心中凜然,吳執事這話,既是警告,也是指路。讓他儘快消化所得,提升實力,才是硬道理。
“弟子明白。”劉海沉聲應道。
吳執事見他態度誠懇,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他從懷裡摸出一個不起眼的、用黑布包裹的小包,隨手丟到劉海面前的石桌上。
“拿著。這裡面是三塊‘凝星石’,還有一卷老朽年輕時胡亂記下的《星火蘊靈陣》殘圖。凝星石能穩定你的‘星煞地火’,那陣法殘圖,雖不完整,但用來佈設一個簡易的聚靈、蘊養神唸的小陣,還是夠用了。就當是……老朽借你這‘掃地’之機,參悟些許‘寂滅’道韻的報酬吧。”
劉海心中一熱,立刻將小包拿起,入手沉甸甸的,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精純星辰之力。他再次躬身,這次的語氣充滿了感激:“弟子……謝過執事厚賜!大恩不言謝,日後若有差遣,弟子萬死不辭!”
“萬死不辭?呵呵,老朽可不想你這麼快死掉。”吳執事嗤笑一聲,重新靠回椅背,望向逐漸亮起的天色,“行了,趕緊回去吧。記住,從今日起,你‘掃地’的時候,若是發現典籍有缺頁、或者位置不對,那就是老朽在提醒你,外面有‘髒東西’進來了。到時候,你就給我老老實實待在石室裡,哪也別去。”
說完,他便揮了揮手,如同驅趕一隻煩人的蒼蠅,示意劉海可以離開了。
劉海不再多言,恭敬行禮,然後拎著掃帚,轉身走入晨霧之中。他的背影依舊普通,但步伐卻比來時更加沉穩、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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