鍵盤聲在安靜的房間裡噼裡啪啦地響著，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喇叭聲混在一起。羅文坐在旁邊，看著陳三明那寬厚的背影和螢幕上滾動的程式碼，想起一句話。
利弗莫爾說過，一個人要在這個市場上活下去，靠的不是運氣，而是紀律和耐心。
但利弗莫爾沒說過的是，一個人要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光有紀律和耐心不夠，還得有把你從泥坑裡拽出來的人。
羅文沒說這種話。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陳三明敲程式碼，偶爾指點兩句引數的事。窗外的風停了，上海一月的夜很冷但很安靜，遠處的陸家嘴燈火通明，像另一個世界。
凌晨一點半，陳三明把最後一行程式碼存了盤。
好了，明天開盤前全部能跑。
行。我先走了。
羅哥。陳三明叫住他。
羅文回頭。
陳三明坐在電腦前，螢幕的光打在他臉上，把那雙小眼睛照得亮亮的。
你今天過來——
我過來是因為A賬戶的引數要調，你不接電話我沒法遠端說清楚。羅文打斷他，別想多了。
陳三明嘿嘿笑了一聲，那行，你路上注意安全。
羅文出了門，下樓。六層樓梯，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想事情。
陳三明他媽的檢查結果還沒出來，這是個未知數。如果是良性，幾千塊檢查費加幾千塊藥費就能解決。如果是惡性——手術費、化療費、後續治療——那是十幾萬甚至幾十萬的口子。
B賬戶現在五十二萬。如果陳三明他媽的病需要大筆費用，B賬戶就得提錢出來。提多了影響交易節奏，提少了不夠用。
還有林曉蕾的三個月期限。到四月中旬，陳三明要拿出撫養費。這筆錢不多，一個月兩千，三個月六千。但林曉蕾要的不只是撫養費——她要的是一個能按時付撫養費、能正常探視兒子、不會隨時垮掉的陳三明。
羅文走到地鐵站的時候已經快兩點了。末班車早就沒了，他在路邊站了一會兒，打了個計程車回浦西。
計程車裡他靠著後座，看著窗外一幀幀後退的路燈。司機開著電臺，是個深夜談話節目，主持人在聊什麼家庭關係，聲音軟綿綿的。
羅文摸出手機，看了一眼B賬戶的即時資料。收盤後的餘額定格在52.3萬，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
但這兩個字現在讓他有點不安。因為正常意味著沒有意外，而他太清楚意外是什麼味道了——他爹的腰、他媽的關節炎、陳三明他媽的嗓子，這些都是在的日子裡突然冒出來的。
他想起了那個鐵盒子。姐姐的三萬二，方傑的兩萬八。1月15日要還。加上給陳三明他媽看病的兩萬。八萬塊，B賬戶提出來，賬面上少八萬。
五十二減八等於四十四。
四十四萬繼續滾，到一月底應該能回到六十萬。如果行情配合。
如果行情配合。
羅文把手機放回口袋，閉上眼。
計程車過了南浦大橋，黃浦江在夜色裡黑沉沉的，看不到水面，只能看到對岸的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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