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點，採訪結束。老葛關了電視，在陽臺上又點了根菸，站了半個多小時。
老伴出來收衣服，問他站這兒幹什麼。
“沒幹什麼。”老葛說，“我琢磨琢磨，下回這個姓羅的再動什麼，咱能不能跟上趟。”
“你不是說連板股吃人嗎？”
“吃人的時候咱躲著。”老葛彈了彈菸灰，“喂肉的時候，總得在跟前吧。”
同一時刻，上海有幾百萬臺電視開著同一個頻道。
浦東一棟老公房裡，快六歲的果果本來該睡了，賴在沙發上不肯回房，抱著他的奧特曼。林曉蕾在餐桌上核一堆發票，單位的賬月底要對，她習慣拿回家做。
電視裡換到羅文的時候，果果忽然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媽媽！明遠！爸爸的公司！”
林曉蕾抬頭。螢幕左上角打著字幕，明遠資本，董事長羅文。果果趴到電視跟前，指著那幾個字，扭過頭來，眼睛亮得像兩顆玻璃珠：“媽媽，是明遠！爸爸說過的！爸爸的辦公室在十九樓，能看見公園！”
那是上個月的事。陳三明來看果果，帶他在樓下吃了碗餛飩，路過公司那棟樓，指給他看，說爸爸的辦公室在十九樓，窗戶朝東，能看見世紀公園。說等爸爸忙完這一陣，帶他上去看。
果果記到現在。
“媽媽，羅叔叔的公司裡，有爸爸嗎？”
林曉蕾看著電視，好一會兒才說：“有。你爸爸管電腦，管整個公司的電腦。”
“那爸爸厲害嗎？”
“厲害。”
林曉蕾沒答上來。
電視裡，羅文正說到那六萬塊錢的事，說到一個兄弟把家底拍在他桌上。果果聽不懂，又趴回沙發上玩奧特曼去了。林曉蕾卻把筆放下了。
她想起一些老事情。
三年前離婚的時候，她們家飯桌上吵得最兇的一回，是陳三明瞞了她半個多月，把工作辭了，要跟羅文去搞什麼私募。她當時說了一句話，說陳三明，我什麼苦都能跟你吃，我就是不能跟一個騙我的人過日子。
那時候陳三明蹲在門口，一句話沒辯。
後來公司起起落落，撫養費倒是從沒晚過，每個月一號，一分不少，有時候還多轉幾百，備註寫的是給果果買書。
電視裡主持人唸了一串數字，明遠資本兩年前註冊資本幾百萬，如今管理規模三十億。林曉蕾聽著，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不是後悔，也說不上酸。就是覺得這世界轉得太快，快得她有點認不出那個蹲在門口沒辯一句話的男人了。
十點，果果到底被按去睡了。睡之前纏著要給爸爸打電話，說有重大新聞要告訴爸爸。
林曉蕾猶豫了一下，把手機給了他。
影片打過去，響了很久才接。螢幕裡出現陳三明的臉，屋裡的燈光很暗，背景像是出租屋的白牆，桌上擺著一盒沒吃完的外賣。
“果果？這麼晚了還不睡？”
“爸爸！重大新聞！”果果把手機懟在自己臉上，“你的公司上電視了！東方臺！羅叔叔在電視裡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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