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遞。財務科,周秀蘭。”
大爺從眼鏡上面看她:“儂哪家快遞的?沒見儂車子啊。”
“摩托停路口了。麻煩了。”
大爺嘟囔了一句現在的快遞真是五花八門,抓起內線電話。愛子轉身出了門,過馬路,在梧桐樹影子裡跨上車,頭盔的面罩放下來,熄了火,坐著。
五分鐘後,一個穿淺灰襯衫的女人從廠區裡走出來。五十出頭,頭髮在腦後挽著,鬢角有些白,走路很快,一步都踩得很實。到了視窗,她先簽字,簽得很流利,然後把紙袋掂了掂,眉頭皺起來。做賬的人對不明來路的東西都有戒心,她當場就拆了。
牛皮紙袋裡是老鳳祥的紅盒子。再開啟,金鐲子在正午的太陽底下亮了一下。
周秀蘭整個人停住了。
然後她抽出那張卡片,看。看了很久,久得門衛大爺都從視窗探出了頭。她抬起臉來,先是看廠門口,再看馬路兩邊,目光掃得又快又勻,像在對一筆對不上的賬。那道目光掃過馬路對面,掃過樹影,掃過一輛停在路口的舊踏板車,和車上那個從頭到腳裹著黑盔黑甲、看不清臉的騎手。
她的目光在那裡停了兩秒。
兩秒。一輛運貨的摩托車,一個等活的騎手,全上海有幾萬個。她收回目光,轉身往廠區裡走,一隻手平平地按在那個紅盒子上,按得很穩。
一輛公交車轟隆隆開過去。車尾過去之後,對面的踏板車發動了,匯進車流,往浦東的方向去了。
下午一點整,愛子坐回了三樓自己的工位上,螢幕上十二月的報價一行一行刷著。她的臉色跟每個週一下午沒有任何區別。小杜在旁邊核對流水,什麼都不知道。
當天夜裡十點,那個新號碼收到了第一條簡訊。
“是愛子伐?”
過了兩分鐘,又來一條:“鐲子太貴了。媽媽勿能收。”
愛子坐在床沿,看著螢幕,手指懸在字上面。打了“是我”,刪了。打了“你收下”,刪了。最後發出去的是:“是我。正經工資買的,你收。”
對面沉默了將近十分鐘。然後來了一條很長的,一看就是一個字一個字摁出來的:“儂現在做啥工作”
“算賬的。”
這一條發出去以後,對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愛子以為不會再來了。然後螢幕亮了。
“跟媽媽一樣。”
愛子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很久。窗外的知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屋裡只有空調外機的嗡嗡聲。
後半夜,簡訊又來了一條:“表姨教我用微信了 儂加我 頭像是荷花”
愛子加了。透過的一瞬間,一張照片跳了出來。一隻手腕,腕上一隻鐲子,鐲子和手腕之間,墊了一條疊起來的絲巾。照片下面跟著一句話。
“大了點。媽媽墊了絲巾,正好。”
愛子把手機舉在面前,看了那隻墊著絲巾的手,看了很久。她媽的手比記憶裡瘦了,繭還在老地方。
對面又亮了:“儂勒上海伐”
這一條,她打字,刪掉,再打,再刪。打了“在”,刪了三次。最後發出去的是:
“等忙完這陣,我來看你。”
”。飯吃儂等媽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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