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塊的關東煮,就不是了?”她放下杯子,看著他,“那天晚上,蘇婉白天剛上門,公司上下人心惶惶。你拉我去便利店,兩個人坐在窗邊,外面下著雨。你把福袋夾給我的時候,我就在想,這個公司賬上的槓桿風險也很高了,你這個人居然還有心思吃關東煮。後來我想明白了,你不是有心思,你是裝的。你裝得若無其事,好讓我這個管風控的,別先慌。”
羅文沒說話,給她把酒續上。
“裝也是本事。”他過了會兒說,“那天我也慌。但我知道,我一慌,你就慌。你一慌,姜子,整個明遠就散了。”
桂花酒的後勁,是慢慢上來的。
上到第四道菜,醃篤鮮的時候,齊姜子的臉頰上,有了一層很淡的粉色。她的話,比平時多了。
“問你個事。”她給自己又倒了半杯,“我進明遠之前,我大伯找我談過一次。他說,姜子,你去明遠,替家裡看好錢。我當時怎麼答的,你猜?”
“看好錢?”
“我說,大伯,錢看不看得住,我不知道。但我會替家裡看清楚一個人。”她用筷子尾端在桌上點了一下,“兩年了,我看清楚了。這個人,給兄弟兩千萬的黑卡,眼都不眨。給一個二十歲的姑娘現結一千萬,理由是倉裡有糧的兵,端槍的手不一樣。今天又敢拿自己的兩個億給齊家保底。羅文,你有沒有算過,這些你發出去的錢,加起來多少?”
“沒算過。”
“我替你算了。”她說,“加上期權池,加上這個月你個人拿出來的,將近五千萬。你個人今年從明遠拿的分紅,是多少,你最清楚。你發出去的,比你拿的,還多。”
“錢發出去,人心收回來。這買賣不虧。”
“我以前不信這個。”齊姜子看著杯子裡的酒,“我在高盛那幾年,看的是另一套賬。人人替自己,賬才幹淨。人人替自己,出了事才沒人跑。我進明遠第一天,就是按這套賬來管你的。我管你的風控,管你的合規,管你每一筆簽字。那時候我是監軍,監軍眼裡的賬,跟你的賬,永遠對不上。”
“現在呢?”
齊姜子抬起頭,看著他。吊燈的暖光落在她眼睛裡,那雙平時看合同看得一絲不苟的眼睛,這一刻有點亮,也有點軟。
屋裡靜下來。評彈咿咿呀呀地唱,唱的什麼,兩個人都沒在聽。窗外,永康路的天黑透了,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光從窗欞的縫裡漏進來,在桌面上切成一條一條的。
阿姨端上來最後一道,酒釀圓子,甜的,熱的。
齊姜子舀了一勺,吃了,又舀一勺。
“我媽以前做這個,做得好。”她忽然說,“我是寧波人。我媽是鎮海人,酒釀圓子是她的拿手活。我十二歲之前,每年生日,她都做一碗,裡面臥一個糖心蛋。我十二歲之後,就再沒人做過了。齊家的廚房不做甜的,齊家只做硬菜。”
羅文安靜地聽著,沒接話。這種時候,接任何話都是錯的。
“我大伯對我好,我知道。他把我當兒子養,教我打算盤,教我看財報,教我跟人談判的時候,怎麼在三句話裡找到對方的底線。”齊姜子的勺子在碗裡慢慢攪著,“但他沒教過我,怎麼做一個女孩。齊家不需要女孩。齊家需要的是,一個能扛事的、不哭的、隨時可以頂上去的人。我做了十幾年這個的人。做到今天,我自己都快忘了,我也會想吃一碗甜的。”
她抬起頭,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淡,跟她在交易室裡那種職業的笑不一樣,眼角是彎的,但彎得有點酸。
“羅文,我為什麼挑今天這個地方?”
“為什麼?”
“因為這家阿姨,長得有點像我媽。”她說,“我去年一個人來過一次。坐的就是這張桌子。那天我吃著吃著就哭了。哭完我告訴自己,齊姜子,你有病。後來我想明白了,我沒病。我只是,十年沒地方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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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吃完,九點多。
結賬的時候,羅文去付錢,被齊姜子一把按住了手。她的手按在他手背上,就一秒,然後收回去,從包裡拿出錢包。
“說好了我請。”她把錢付了,“兩清。別跟我搶,我記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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