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文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張江下午的天，灰白灰白的，幾棟寫字樓的玻璃幕牆反著光。
“你總得給我透點底。”他說，“我總不能空著腦袋去。”
電話那頭又是幾秒的沉默。然後王策開了口，語速比剛才慢了。
“羅總，我這麼說吧。那些遞話的人裡，九月二十號晚上，至少有六個會在場。剩下的，都是同一檔次的。您在李慕白李總那兒聽過的那句‘託了三層關係繞進來的’，託關係的那位，那天也到。原話我就不重複了，您聽過。”
“那位，也去？”
“那位也去。”王策說，“而且那位去，不是為了湊數。三十億的盤子，那位一個人，可能就要佔走一塊。”
羅文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
“還有一層，我得跟您交個底。”王策繼續說，“這場晚宴，明面上，是雲鋒做東，請的是幾位老朋友。實際上，羅總，您心裡得有一本賬。那天晚上坐在桌邊的每一個人，都是您的潛在出資人。這頓飯，是見面，不是敘舊。慕白總把場子搭好了，戲，得您自己唱。”
“戲怎麼唱，有什麼講究？”
“講究就一條。”王策說，“那桌人，不談錢。誰先開口談錢，誰輸。您要是在飯桌上推銷自己，推銷二期，明早整個上海灘都會傳，明遠的羅文，撐不住了。”
“那談什麼？”
“談什麼都行。談天氣，談桂花，談吳道子的畫，談蘇東坡的字。都行。”王策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聲，“羅總，老錢這個圈子，跟您那個交易室，是兩套完全相反的邏輯。您那兒，是數字說了算。這兒，是人說了算。他們不看你說了什麼，他們看你，是個什麼樣的人。飯桌上三個小時，一句話不提錢，第二天早上，三千萬五千萬的認購意向書，就能遞到您辦公室。這中間那個東西，不在飯桌上，在飯桌底下。”
羅文把王策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過了一遍。
“我明白了。”他說。
“還有最後一條。”王策的聲音壓得更低，“三十億的盤子，細則那天晚上談不攏。但有些事，得當場有個態度。管理費怎麼收，業績報酬怎麼提，鎖倉期多長，贖回的口子開多大，虧到哪個線清盤。這些條款，人家不會在飯桌上一個字一個字跟您摳。人家會扔出一兩個問題，看您怎麼接。您接得穩，人家心裡就有數了。您要是接得毛毛躁躁，或者當場讓步，第二天，三十億這個盤子，就得縮水。”
“縮到多少？”
“縮到零。”王策說得很平，“羅總，這個圈子的錢，不是搶來的。是人家看準了你，捧過來的。捧過來的東西，你伸手去抓，它就散了。”
電話掛了。
羅文在辦公室坐了很久。
桌上那張請柬，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他拿起來，又看了一遍。那行手寫的字，豎排，繁體，一撇一捺都很穩。李慕白這個人，六十一歲，每天下午在花棚底下打吳清源的棋譜。他寫這行字的時候，用的是幾號的筆，蘸的什麼墨水，羅文不知道。他只知道，這行字從興國路那個院子裡，走到了張江這棟樓的十九樓，中間隔著大半個上海，和一個三十億的盤子。
他拉開抽屜，把體檢報告拿出來，擺在請柬旁邊。
仁濟醫院的信紙，齊姜子替他保管的。他自己的字跡，一行一行念出來的那些。日均睡眠四小時。交感神經長期興奮。醫生那句手寫的小字，年輕人，命比錢長。
他把體檢報告重新塞回抽屜最底下，把請柬擺在桌面上。
三天。他還有三天的時間。
這三天裡，他要做三件事。第一件，把明遠二期的募集說明書，從頭到尾再磨一遍，尤其是王策說的那幾個條款，管理費、業績報酬、鎖倉期、清盤線，每一個數字，都得在心裡長出繭子來，誰問，他閉著眼睛都能答。第二件，把那遞話的人，能打聽出來的底細，都打聽一遍。不求全，求個大概，至少坐在那張桌上的時候，對面那個人姓什麼、家裡做什麼的、三代裡頭出過什麼人，他心裡得有一杆秤。
第三件事，是他此刻最頭疼的。
帶誰去。
下午四點，羅文下了交易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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