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
“羅文,我給你講個事。”她說,“我在高盛的第二年,跟一個senior director去香港,見一個家族辦公室的人。那個人是老錢的第二代,家裡做航運的,三代人的錢。飯局定在中環一傢俬人會所。出發前,我那個senior,把我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西裝,襯衫,皮鞋,皮帶,手錶。他看了一眼我手腕上那塊表,讓我摘了。”
“為什麼?”
“因為那塊表,是一塊天梭。”齊姜子轉過身來,“他說,不是表不好。是這塊表,在那個桌上,會說話。它會告訴桌上所有人,戴它的人,是靠工資吃飯的。老錢圈子裡的人,他們看人,不用開口。一抬手腕,一彎腰,袖口和手腕之間露出那截襯衫,那個襯衫的領口是怎麼挺的,那雙皮鞋的鞋尖是什麼形狀,他們掃一眼,你的家底、你的出身、你這幾年過得怎麼樣,全部都在他們腦子裡過了一遍。他們嘴上一個字不說。可第二天,那個家族辦公室的錢,投沒投給我們,跟這一眼,有直接的關係。”
“那個senior自己戴什麼?”羅文問。
“他那天什麼都沒戴。”齊姜子說,“他手腕上,什麼都沒有。光著。因為光著,比戴錯,好。光著,人家想,這人不玩這個。戴一塊浪琴,人家想,這人玩不起還硬玩。”
羅文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他手腕上,也沒有表。這兩年,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那週六……”他說,“我什麼都不戴,行不行?”
“不行。”齊姜子搖頭,“什麼都不戴,是高盛那個senior的打法,他的身價,已經不需要用任何東西證明了。你不行。你三十億的盤子要發,你是去要錢的。你得讓人覺得,你這個人,值得把錢交給你。而你身上所有能替你說話的東西,現在,一件都沒有。”
羅文在椅子上坐著,兩隻手的手指交叉,擱在肚子前面。這是他想事情時的姿勢,齊姜子這兩年見得多了。她沒有催他,走回自己座位,端起桌上那杯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過了大概三分鐘,羅文開口了。
“姜子,問你個實在的。”他說,“這一身東西,置辦下來,得多少?”
齊姜子看了他一眼。
“看置辦到什麼程度。”她說,“最低限度,一身西裝,一件襯衫,一雙皮鞋,一條皮帶。這四樣,是基礎。手錶可以先不買,袖釦可以先用最簡單的。這個最低限度,在能看的那種檔次裡,十五萬到二十萬。”
“十五到二十萬。”羅文重複了一遍,“一身衣服。”
“一身衣服。”齊姜子點頭,“羅文,我知道你聽著肉疼。你這個人對自己的錢,摳得很。你給自己花的錢,兩年加起來,恐怕都沒這個數。可這筆賬,不是這麼算的。”
她把筆拿起來,在一張便籤紙上寫了一個數,推過去。
羅文低頭看。那上面寫的是,三十億。
“你週六去,是給一個三十億的盤子開門。”齊姜子說,“三十億的盤子,就算按最普通的管理費百分之一點五算,一年,是四千五百萬。你這一身二十萬,攤進去,是這個數的多少?半個點都沒有。這二十萬買的,不是衣服。是那天晚上,坐在你對面那十幾個人,看你的第一眼,心裡給你打的那個分。那個分,一晚上,就定了。定完了,往後三年,改不動。”
羅文盯著那個“三十億”,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便籤紙翻過來,在背面寫了一個字。
“買。”
齊姜子看著那個字,忽然笑了一下。
“你這人。”她說,“平時跟你談買裝置、談招人,五十萬的東西,你能跟我磨一個禮拜。今天二十萬買衣服,你兩分鐘就拍板。”
“不一樣。”羅文把筆放下,“裝置是給公司的,得對每一分錢負責。這身衣服,”他停了一下,“是你說的,是我去要錢的。要錢這個事,賬不能這麼算。”
“行。”齊姜子站起來,把便籤紙收了,“明天下午,你沒安排吧?”
“明天下午……我看看。”羅文掏出手機,翻了翻日程,“兩點半有個投研會,四點約了蔣國平過二期的條款。”
“都推了。”齊姜子說得不容商量,“投研會改明早,條款的事,晚上加個班。明天下午兩點,我帶你出去。別開車,也別讓蔣國平安排司機。我們自己打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