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國平抱著兩個牛皮紙袋進了辦公室，紙袋上還帶著油墨味。
“羅總，書攤上今天上攤，發行部給我們先寄了兩本樣刊。”
羅文正在看隔夜的ETF申購資料，頭也沒抬：“放著吧。”
蔣國平沒走，把紙袋拆開，將雜誌往桌面上轉了個方向，讓封面正對著他。
《金融家》，十一月號。黑底，壓著一張照片，羅文站在十九樓落地窗前，手插在兜裡，背景是張江灰濛濛的早晨。照片不是擺拍的，是上個月一次例行拍攝裡抓的，攝影師原本讓他側身指向陸家嘴，擺一個“指點江山”的姿勢，他擺了三次都笑場，最後攝影師煩了，說羅總您隨便站會兒吧，就站出了這一張。
封面五個白字：從窮小子到百億先生。
副標題一行小字：六萬塊，兩年，一百零五億。
羅文把筆放下，拿起來翻了翻。目錄頁上他的名字佔了一整行，內頁四十二個版。他沒細看自己的部分，先翻到中間那個加框的小欄目。
欄目叫“六萬塊的三張收條”。編輯把他兩年前借錢的事拆成了明細：姐姐羅燕，三萬二，全部積蓄；發小方傑，兩萬八，從準備結婚的錢裡拿的；母親拿出一筆，被他退了回去；剩下的缺口，是陳三明拿驗資款墊的。欄目的最後一段是這麼寫的：
“我們嘗試向當年他求助過的人求證。多數人客氣地婉拒了採訪，這可以理解。兩年前的羅文，看起來確實不像能還錢的人。沒有人有義務借錢給一個看起來不靠譜的人，這一點，羅文自己在專訪裡也承認過。他說，當年拒絕我的人，沒有一個是錯的。”
羅文看到這段，把雜誌合上了。
“這段誰審的？”
“程主筆親自寫的。”蔣國平說，“上週五付印前，她打電話給您核過一遍，您那會兒在看港股的結算，說了句‘事實沒錯’。她就把這段放進去了。”
九點一刻，程蔚的電話準時來了，做最後的校對。
“羅總，有一處數字我拿不準。書裡寫您啟動資金六萬元整，但我在您去年一份稅務材料裡看到一筆兩萬元的備註，寫著‘母親，按買米名義支出’。這筆算不算啟動資金？”
羅文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不算。”他說，“那是兩千。我媽非說啟動得有個儀式，塞我兩千，我退了三次沒退掉，後來以給她買一冬天大米的名義，花在她自己家冰箱裡了。”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然後程蔚笑出了聲：“羅總，這句我能放進再版嗎？”
“隨便。”羅文說，“再幫我改一處。封面副標題那個一百零五億，是今天早上的數，印刷的時候才一百零三億四。你們下個月重印的時候，記得讓它漲。”
“數字我們寫死在上週週五。”程蔚說，“雜誌得有個印下去的時刻。再漲，是下個月的事了。”
掛了電話，羅文把雜誌立在桌角。窗外，大盤高開了半個百分點。
上午十一點，周遠航抱著電腦進來報了個數。滬指上午收在兩千五百一十八，漲百分之一點六，明遠的鎖倉盤浮盈一天回來了將近兩個億，總資產盤中摸到一百零五億六。
“過了。”周遠航把一張列印紙放在桌上，紙的抬頭是他自己擬的，“百億確認單”。下面一行小字，生成時間，十點四十七分。
吳建國中午過來對風控週報，看見了那張紙，拿起來看了看，從兜裡摸出筆，在右下角簽了個名，寫了一行：一百零五億三，本人無風險提示。附註，今天破例，高興。
下午的行情平淡而健康，ETF的申購單照計劃進了兩個億。林輝全程沒說幾句話，只在收盤後說了一句：“買在漲的時候最難。都憋著等回撥，我等的是三年後的平均數，釘子不管今天的鐵價。”
真正的熱鬧在晚上。
羅文家的微信群叫“羅家大家庭”，群裡平時一天冒十幾條訊息，都是長輩轉的養生文章。他晚上八點開啟一看，九十九加。
雜誌的照片被人掃進去傳了。接著是各種拼湊的標題，《衡陽女婿不得了》之類的，群裡轉得最兇的一張圖，是方傑拍的：他的五金店櫃檯上，那本《金融家》用一個裝螺絲的塑膠盒墊著，擺在收銀機旁邊最顯眼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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