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半，羅燕的電話來了。那頭背景亂，有孩子的哭聲，有鍋鏟的聲音。
“弟，雜誌我看三遍了。”姐姐的聲音啞，是白天在幼兒園喊了一天的緣故，“我數學不好，一百零五億是多少個零，我數到第三遍才數對。”
“姐，那數是別人的，別數了。”
“我沒數那個。”羅燕在那頭笑，笑得像小時候，“我數的是三萬二。兩年，漲了多少萬倍，我算不過來。你方傑哥今天在店裡，逢人就翻那一頁給人看，翻到書角都捲了，他媳婦在旁邊補刀，說當年錢是她同意借的。你方傑哥急了，說存摺是我偷拿的。你猜他媳婦怎麼說？”
“怎麼說？”
“她說，存摺是我藏的。我知道你藏不住事，故意放在你容易翻到的地方，就賭你會拿。”羅燕在那頭笑得直咳嗽，“弟，你說這兩口子，當年要真沒那兩萬八，哪來今天這個吹牛的架子。”
羅文也笑了。笑完，那頭靜了一靜。
“對了，上禮拜我們幼兒園新裝了個滑梯。”羅燕的聲音忽然放輕了，“裝置科的小姑娘說，發票抬頭是個羅先生，捐的錢不肯露名字。全園就我一個姓羅家屬的。”
“巧了。”羅文說。
“滑梯裝得挺好，就是花不了幾個錢。”羅燕說，“你下次大方點。還有，你當年那張借條，我壓在我陪嫁的箱子底下了。利息我不要了，條子我也不還你了，留著當傳家寶，給我以後的外甥外甥女看看，他們舅舅最早寫的字，比現在籤合同的字醜多了。”
兩個人又說了幾句，末了羅燕說媽讓問過年回不回來，羅文說回，羅燕說那就定了，媽要包餃子。
掛了電話，羅文在窗邊站了一會兒。
第二天上午，葉輕抱著一個相框進來，是上週請人做的，雜誌封面裱了框。
“羅總，這個掛哪兒？大堂還是您辦公室？”
“都不掛。”羅文說，“大堂掛老劉那行字，比我這個值錢。這個放抽屜。”
葉輕愣了一下：“放抽屜？”
“嗯。”羅文拉開最下面那個抽屜。抽屜裡躺著那份仁濟醫院的體檢報告，還有半頁手抄的棋譜。他把雜誌平放進去，跟它們擺在一起，合上了抽屜。
“封面拍得挺好。”他說，“就是沒拍著最開始那間漏雨的辦公室。東西不全，掛出來不老實。”
葉輕抱著空相框出去，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門輕輕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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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二號，早上九點三十一分。
交易室裡響起一陣掌聲。中信證券跳空高開之後一路走，九點半剛過，破了十二塊八的前高。這一破不要緊，整個券商板塊像被人點著了一串炮，海通、國泰、華泰，一根接一根。
“別拍桌子。”林輝端著茶杯走進來，聲音不高，“拍桌子震鍵盤。鍵買單要是震飛了，賠的是你們自己。”
話是這麼說，他自己把主位的椅子往前挪了挪，看盤看得比誰都近。
這天滬深兩市成交五千三百億，滬指收盤兩千五百四十六，漲百分之一點七。明遠鎖倉盤的浮盈一天加了兩億四。周遠航的Excel這一週改了個習慣，以前每天收盤填一行，現在改成盤中每小時填一列，他說數字追著人跑，不能等。
中午，蔣國平在走廊裡攔住羅文，手裡一個登記本。
“跟您報個數。今天前臺諮詢來電一百三十七通，比周一多了四成。電話機不夠用了，我申購了四部，另外招一個前臺實習生，下週到崗。”他翻過一頁，“還有，退禮登記本新增二十七件。三箱茶葉、一箱月餅、一幅字、四籃果籃。茶葉我分給交易室了，果籃按老規矩送門衛室和食堂，那幅字，寫的是‘財源廣進’，掛哪兒都俗，我捐給街道活動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