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早晨六點五十,天剛泛出魚肚白。
德輔道中二十三層的電視開著,財經臺在做通車特別節目。兩個主持人,三個嘉賓,桌上的背景板紅底金字,寫著“歷史性時刻”五個大字。
林小禾拎著兩份早餐進門的時候,沈白衣已經坐在終端前面了。電視他沒看,眼睛在兩塊螢幕之間來回。
“老師,節目從四月講起,講了半個鐘頭了。”林小禾把豆漿放下,“我從頭聽了一遍,講得還挺全。”
“那你給我複述一遍。”沈白衣說,“挑數說。”
林小禾掰著手指頭:“四月,博鰲,一句話定了這事。之後半年,規則改了三稿,稅收的政策十月才落定,換匯的機制試了又試。額度定的是,北向每天一百三十億,南向每天一百零五億,總額度北向三千億,南向兩千五百億。先放機構進來,散戶有五十萬門檻,而且頭一陣只許賣不許買。”
“還有呢?”
“還有一句專家說的,”林小禾想了想,“說這是個孩子今天出生,別指望他當天就會跑。”
沈白衣點點頭,拿鉛筆在方格紙上寫了一行字。他寫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像在跟誰立字據。
“這半年,我看到的所有報道,都在講門修得多結實。”他說,“沒有一篇講,修好了這扇門,兩邊的人到底想不想走。”
九點半,開閘。
頭一個小時,北向的額度像被人點了火。一百三十億的盤子,六十分鐘燒掉了九十二億。林小禾盯著額度條的數字往下跳,跳得眼暈。同一時間,南向那邊,額度條穩穩地躺在百分之九十六的位置上,動都不動。
“老師。”她忍了半個鐘頭,還是問了,“這個門,是不是裝反了?”
“門沒裝反。”沈白衣喝了一口他泡了一早上還是涼透的茶,“是兩邊的人不一樣。一邊是餓了一年的,一邊是剛吃飽的。剛吃飽的人,你把門開得再大,他也只想躺下。”
同一段時間的上海,張江十九樓。
交易室的大屏分了兩半,左邊A股,右邊港股。陳三明抱著筆記本站在中間,兩邊跑。
“北向額度一點五十打光了!”他衝著主位喊,“一百三十億,三個半鐘頭!跟雙十一搶火車票似的,手慢的無!”
林輝端著茶杯,看著右邊的屏,半天說了一句:“南邊呢?”
陳三明切了資料:“南向到中午,用了六個億。”
交易室安靜了一秒。有人吹了聲口哨,不知道是驚歎還是嘆氣。
羅文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兩個市場的分時圖並排開著。左邊那條線紅得發亮,底下拖著五千多億的成交。右邊那條線灰撲撲的,高開低走,快到中午還翻綠了。
“三明,報個數。”他說。
“今天A股預計成交五千六百億。港股全市場,撐死七百億港幣。”陳三明說,“合過來六千四百億人民幣上下。”
羅文盯著右邊那條灰線看了一會兒。
“門開了。”他說,“水一滴沒過來。這不叫通車,這叫單行道。”
林輝把茶杯放下:“單行道也正常。南邊是老市場,五十年攢下的股票,五十年攢下的人,什麼便宜都讓人翻過八百遍了。北邊是新瓶新酒,瘋起來沒邊。你要是筆錢,你去哪?”
“我去人多的地方。”羅文說,“人多的地方才有對手盤。”
這話他說得很輕,像自言自語。說完他看了一眼時間,一點五十,北向額度用盡的簡訊推送正好跳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