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文抓起外套下樓。
十九樓電梯到一樓，三十秒。他出了大堂門，站在臺階上看下去的時候，人已經過百了。
張江園區的小廣場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人群圍在樓門口的旗杆底下，七嘴八舌。有個大爺拎著馬紮，已經支開了。有個中年人舉著手機在直播，螢幕上的標題隔著幾米都能看見，《百億羅文樓下實況，股民連夜集合》。還有人乾脆把存摺舉過頭頂揮，像揮一面小旗。
保安拉了兩道線。老劉站在第一道線中間，扯著嗓子維持秩序，嗓子已經啞了。
“師傅們！排隊！別擠！登記在那邊桌子！不收錢！只登記！”
羅文往外走的時候，人群的聲浪矮下去一截，然後炸開。
“羅總！羅總來了！”
人群往前湧，兩道線被擠成了一道。齊姜子帶著四個保安從側面搶出來，把羅文護在臺階口。羅文拍開齊姜子的手，自己往上走了兩步，站到了第三級臺階上。這個高度不高不低，正好跟底下前排的人差不多平視。
“大家安靜一下。”他說。沒拿喇叭，聲音也不算大，可前排一安靜，後排就都聽得見了。
“我知道你們為什麼來。中午那篇宣告是我讓人發的，文字太乾，我把話說軟和點。”
廣場上鴉雀無聲。直播的手機舉了一片。
“樓裡現在管著的錢，一百多個億。這些錢沒有一分是我的，全是別人的。別人的錢，我看得比自己的命重，所以樓裡每一把鎖都鎖得死死的。你們今天來，是聽說我要開一扇新門。我告訴你們，門是真的在做，圖紙畫好了，料備了，材料在路上了。但是章沒蓋下來。”
他停了停。
“章沒蓋下來，你們今天給我的每一塊錢，我都不能收。不是嫌少，是法律不讓。我要是收了，明天我就得進去，到時候你們連個罵的人都沒有。”
底下笑成一片，緊繃的那股勁一下鬆了。
前排那位舉雜誌的擠上來，是穿碎花裙的大媽。她兩小時地鐵從浦西趕過來的，臉上的粉都花了。
“羅總！上個月那份宣告！說‘痛心’那個！我貼樓道了！我還給廣場舞隊一人發了一份！”
羅文看著她，點點頭。
“我知道你。你那句人心能焐回來，我們客服存了檔，我看過。”他說，“今天你跑一趟不容易。回去跟隊裡姐妹說，門開那天，頭一天我讓食堂加倆菜。”
大媽笑得眼睛眯成縫，轉身跟旁邊人顯擺：“聽見沒！加倆菜！羅總親口說的！”
後排一個司機模樣的年輕人舉手，他是拉客人路過，下來看熱鬧，看進去出不來了。
“羅總，我問一句。我一個月掙一萬二，扣掉房租油錢，能存五千。你們那門，我這個數進得去嗎？”
“進得去。”羅文說，“章程還沒批，起投多少我不好說死。但有一條我今天敢說死，絕不是一百萬。至於幾千塊還是幾塊錢，等批文下來，白紙黑字，我寫在門口。”
“那要是虧了呢？”司機問，“我可就這幾個錢。”
“要是虧了呢，”羅文說，“我會提前告訴你，虧的可能性有多大，虧的話最壞虧到哪兒。白紙黑字，寫在你籤的合同第一頁。但有一條我現在就說清楚，你別拿救命的錢來，別拿借來的錢來。拿閒錢來，我歡迎。要是這個月不存這五千塊就活不下去，那你今天聽我說完就回家，一公里內打車費我都給你報。”
底下又笑。那司機撓撓頭，也笑了，舉著手機拍了張照：“羅總，你這話我得存著，回去給我媳婦看。”
三點多，人最密的時候，小廣場上過七百。園區物業經理滿頭汗地跑來跑去，轄區派出所來了兩位民警，在旗杆底下拉了第三道線。明遠在三號樓門口的側廊擺了三張長桌。一張登記，姓名電話，意向金額，自願，寫不寫都行。一張發聲明和風險提示，一張紙，葉輕印了八百份，中午到下午印了三批。一張答疑，客服的實習生小姑娘坐鎮，啞著嗓子，桌上放著那盒金嗓子。
四點來鍾出了個小插曲。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從人群裡擠到前臺視窗，隔著玻璃往裡遞一沓現金，厚厚的，用橡皮筋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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