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上午那個閃崩，期權市場上有人賺了一票。”她把週報放下，“我看了一眼，有人提前一天買了大量的認沽，就賭一個傳聞。傳聞是假的，錢是真的。羅總，你現在等的那個回撥，在期權市場上是有報價的，那個價格叫隱含波動率，今天又貴了一個點。你等的每多一天，票價漲一分。我幹期權八年，頭一回見到有人把‘等’當免費的東西。”
“三明那邊呢？”羅文問，“雨怎麼樣了？”
“又大了半寸。”愛子說，“他託人問的，傘形這兩天日增四十億。他原話，說這場雨的雨量表，已經超出他能刻度的範圍了。”
晚上九點，辦公室裡就剩羅文一個人。他把尋礦圖那沓紙摞在一起翻了翻，從三十二塊翻到三十五塊四，一頁比一頁貴。他在白板上添了一行字。
十二月十一。空間還剩二成四。猶豫每天值半成。
寫完他盯著這行字，自己都覺得可笑。兩年前他缺六萬塊錢的時候，睡覺都踏實。如今他管著一百多個億，攥著八十億現金，天天算的是自己不敢花錢。
手機震了一下。沈白衣。
“明早九點，我上你樓。你把預案第九版和我那張曲線都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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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五，早上七點五十，食堂。
羅文端著餐盤剛坐下，張阿姨從後廚探出頭來。
“羅總，正好，你給我看看個東西。”她圍裙都沒解，在圍裙上擦著手走過來，把手機遞到羅文面前。螢幕上是銀行APP，明遠價值精選，持有金額三百零七塊。
“這是我孫女的壓歲錢。”張阿姨說，“你上回說十塊錢就能買，我尋思讓她自己做個主，就替她買了三百。她爺爺還罵我，說三百塊錢買什麼基金，還不如買雙鞋。”她把手機翻過來倒過去地看，“羅總，我不懂什麼淨值。我就問你一句實在話，這錢，你是花出去了，還是擱你們抽屜裡睡覺呢？”
羅文捏著那部手機，一時間沒答上來。
張阿姨見他不出聲，自己樂了：“行，不著急答。反正我信你。我就是替我孫女問一嘴，她昨天問我，說奶奶，你把錢給那個叔叔了，叔叔拿去幹嘛了？我說，奶奶也不知道。”
她端著空盤子回後廚去了。羅文那頓早飯，一口沒動。
九點整，沈白衣準時推門進來。他手裡沒拿別的東西，就拿著他自己那張鉛筆曲線，還有一份紙。
“先看這個。”他把那份紙放在羅文桌上，“昨晚我找葉輕要的。這個禮拜的客服日誌，我讓她按天理了理，你看看風向。”
羅文翻開。週一的來電，問的是“什麼時候開始買股票”，話術回覆，建倉期內逐步佈局。週二，問的還是這個，字數變多了，“是不是沒拿到錢”。週三，有一通電話被標了紅，錄音摘要寫著：客戶為七十一歲老人，來電詢問基金是否出了問題，情緒平穩，反覆確認“沒出事就好，我就是想聽個人跟我說說”。週四，同樣是紅標：來電人為計程車司機，說基金成立一週沒動靜，他媳婦讓他把錢退了，他沒退，他說他信羅文，但是他也想知道羅文還在不在。
羅文看到“想知道羅文還在不在”這一行，停了很久。
“看到了吧。”沈白衣坐下來，“老百姓不怕你慢。老百姓怕的是黑。你不動，在他們眼裡不是謹慎，是燈滅了。你在等一個折扣，他們在等一個響動。”
“白衣，我問你一句。”羅文把日誌合上，“你是我，你什麼時候買？”
“上週一。”
“為什麼？”
“因為我的圖上沒有‘底’這個字。”沈白衣說，“只有‘位’。位到了，人就站上去。你在等底，等一個回頭看才存在的東西。底是走完回頭才看得見的，站在裡面的人，誰也沒見過它長什麼樣。這句話你自己兩個月前就說過，說給林小禾聽的。怎麼到了自己掏錢，就忘了？”
羅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停住。
“我說說我的擔心。”他終於開口，“這八十億裡有壓歲錢，有養老錢，有八萬塊存單，有三百塊的壓歲錢。我私募的時候，虧的是知情人自己的錢，他們輸得起，才來玩。這六十三萬人不一樣，他們沒輸得起過。我這一單下去，要是買在山頂，六十三萬個人陪我站崗。白衣，我十五歲就知道一個理，別人的錢，碰壞了是要遭報應的。”
“你把‘錯’想小了。”沈白衣的聲音不高，“你以為錯就是買完跌。我告訴你公募這一行的第二種錯。牛市裡拿著現金跑輸，也是錯。前者虧的是錢，後者虧的是信。錢虧了，風險揭示書上印著呢，他們認。信虧了，你沒處賠。而且我告訴你，這個錯你現在每天都在犯。新華三十二塊那天，你的圖說買。三十三你等。三十四你等。昨天三十五塊四，你還在等。你等的每一天，礦都在漲價，賬單記在他們頭上。羅文，你不是在保護他們。你是拿他們的錢，給你的膽子付房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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