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飯吃到十點，食堂裡還剩一桌沒散。
羅文是被陳三明拽到角落裡的。陳三明手裡捏著個信封，神神秘秘的，往葉輕那邊努了努嘴。
“幫個忙。”他壓低聲音，“一月底，哈爾濱，兩個人，靠窗。你上回查的那個行程，幫我把票出了。”
“陳總監，”葉輕憋著笑，“這保密費漲了啊。當初說好是一個月糖醋小排。”
“結清。”陳三明把信封塞給她，“糖醋小排不用留了。票在裡頭，你自己看日期。還有，”他咳嗽了一聲，耳根有點紅，“那個資料夾，名字別改。”
葉輕低頭開啟信封看了一眼，兩張機票，一月底，哈爾濱，連座。她把信封貼身收好，抬起頭來一本正經：“陳總的雪，要下就下個大的。”
“借你吉言。”
十一點半，食堂的人陸續往大堂挪。蔣國平在大堂那面牆前支了塊幕布，把全年行情做成了回放，配著音樂。畫面從一月份的灰撲撲開始，慢慢爬，十月底一個急轉彎，然後是十一月那根大陽，十二月十二號那根重炮，最後定格在今天收盤的數字上。
三千二百三十四點六八。
大堂裡陸陸續續圍了幾十號人，端著餃子的，抱著孩子的，老劉的孫子騎在他爺爺脖子上。
十一點五十分，羅文被推到了幕布前面。他擺手：“真沒詞。”
“不用詞！”張阿姨在底下喊，“你就站著，我們看你就行！”
鬨堂大笑裡，倒計時開始了。十、九、八，大屏上的數字一秒一秒跳，七、六、五，沈白衣站在人群最邊上，手插在兜裡，仰頭看著幕布，四、三、二，愛子把新本子舉在胸前，像捧著個獎狀，一！
大堂裡炸開了。二〇一五年。
綵帶是蔣國平提前藏在空調出風口的，一開風，滿堂的紙屑往下落，落在餃子盤裡，落在老劉孫子的頭髮上。葉輕的手機響個不停，她舉著手機拍了一圈，最後把鏡頭對準了窗外。
“下雪了！”她喊，“下雪了！”
眾人呼啦湧到玻璃門跟前。張江的夜空裡，雪不大，但是真的在下，零零星星，落在路燈的光柱裡。上海今年的初雪，趕在新年頭一分鐘。
沈白衣不知什麼時候到了牆前。他在方格紙的最右邊，添了兩個新格子。一個寫：一月，三號籌備。一個寫：三月，遠期。寫完他退後一步，看了看整面牆，左邊一棵樹密不透風，右邊一棵樹抽了新枝，兩個格子空著，像兩張等著開弓的箭。
愛子把新本子的第一頁翻開給他看。第一行，她寫的是：一月一日，晴，初雪。倉位，滿倉。
“你這倉位記的是行情還是心情？”沈白衣問。
“心情。”愛子說，“心情也是倉位。”
林小禾擠過來，手裡舉著杯大麥茶，跟兩人碰了一下：“我在香港跟了老師一年，回上海乾了半年，兩邊的年都過上了。明年目標一個，師父的九十六分，我考。”
“考什麼？”沈白衣問。
“考您什麼時候出錯。”林小禾說完就跑。
老吳是最後一個走的員工。走之前他翻開小本子，把今年的最後一行寫完，念給羅文聽：“十二月三十一日，全年無重大風險事件，全部產品正收益。本人五十大幾，頭一回把一整年從頭看到尾，沒出事。”他頓了頓，“附註：明年見。這本子換新的了，厚一倍。”
“厚一倍好。”羅文說，“厚一點，睡著踏實。”
夜裡一點，人都走光了。雪還在下，比剛才密了些。羅文最後一個出來，大堂的燈留了一盞，門衛室亮著，老劉坐在裡頭，孫子趴在他旁邊睡著了，身上蓋著老劉的軍大衣。
“羅總，等一下。”老劉招手讓他進去，翻開桌上的登記本，“新年第一個登記，我給記上了。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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