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點開方圓的微信,打了一行“今天聊的基金,淨值每晚七點半公佈”,看了看,刪了。
打了三個字:到家了嗎。
發出去。兩分鐘後,那頭回了一張烤紅薯的照片,底下寫著:到家了。作業改完了。你呢?
周遠航對著螢幕笑了一下,回了三個字:對完賬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比淨值釋出日還早。
愛子的火車是二號早上的,虹橋到寧波,一個半小時。
她包裡裝著給媽買的羊絨圍巾,還有那個嶄新的藍格子本子。她媽在寧波老小區,跟外婆住一起,外婆八十八了,耳朵背,但是算賬比誰都清楚。
家宴擺在舅媽家。飯吃到一半,表弟把凳子挪過來了。
“姐,”表弟壓低聲音,“你在明遠,內部訊息總有一點吧。我看中一套婚房,首付一百二,我媽說先緩緩。我想著,把這一百二給你操作三個月,翻個零頭,房主還能讓價,兩頭賺。”
愛子把筷子放下了。
“我把話放這。”她說,“內幕訊息,一個字都沒有,有也不能給你。第二,你媽的養老錢,和你的婚房錢,是這世界上僅剩的兩筆不能進股市的錢,你全要往裡拿。”
“姐,你去年不是賺翻了?”
“我賺的是我知道的錢。你知道的是房價要漲,那你買房去。”愛子說,“股市裡你什麼都不知道,進去就是給人送流動性的。”
“現在人人都在賺!”
“去年十月,我親手買過一張單子,一百萬進去,到期歸零。”愛子看著他的眼睛,“我簽字的時候手都沒抖,因為我知道自己在買什麼,最壞就是這樣,我認。你呢?跌兩個跌停你受得了嗎?你連K線都看不懂,五倍槓桿往上懟,那不叫投資,叫許願。”
“我們這行有句話,”她說,“借來的錢,和救命的錢,不進場。你那首付兩樣全佔。”
舅舅在桌子那頭髮話了:“聽你姐的。你姐要是不行,咱全家沒一個行。”
表弟梗著脖子,半天,聲音低下去:“那我就一點不碰?眼睜睜看著?”
“你要非想試,”愛子說,“用你自己的年終獎,兩萬以內,虧完拉倒,就當學費。超過兩萬,姐跟你斷親。”
“……成交。”表弟說。
飯後,外婆把她叫到屋裡,從五斗櫃最裡頭摸出一個手絹包,一層一層開啟,裡頭是一沓國庫券的存根,最早的一張是一九九四年的。
“囡囡,外婆問你。”外婆的聲音很大,“你們那個基金,跟國庫券比,哪個好?”
“國庫券好。”愛子湊到她耳邊喊,“保本,還有利息。”
“那外婆這個好。”外婆把手絹包起來,“你外婆我,一輩子就信這個。”
二號下午回上海,火車開出二十分鐘,愛子開啟包拿圍巾的票根,摸到一個塑膠袋。袋裡是兩千塊錢,和一袋桂花糖,還有一張紙條,字寫得歪歪扭扭:囡囡,上海冷,自己買點好的,別省。
愛子捏著那張紙條,看窗外。窗外寧波的田野一格一格往後退,她把眼淚憋回去了,憋得眼眶發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