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穆成峰的簡訊進來了。
“羅總，回個話。今天我盤後核賬，有兩家信託，到期不給我展期了。兩個億。十一年，頭一回有人主動往外抽錢。”
羅文回：“好事。”
那頭半天沒動靜，快五點的時候回來一句：“好在哪？”
“有人往回撤板凳，說明有人看見了你看不見的東西。”羅文打完，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老穆，你的傘，從今天起每賣一把，多看一眼天氣預報。”
那頭這次回得很快，就三個字。
“記下了。”
晚上，羅文把林輝、沈白衣、愛子的意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把周遠航的賬在心裡過了一遍。他知道明天那個會不好開。三百億的盤子， 不接是本事，放手，比接刀還難。
他給母親撥了個電話，聊了十分鐘臘月二十八的火車。掛了電話，他把檯曆上週三那格看了看，原本空著，他提筆寫了兩個字。
一月七號，週三，早上九點整，小會議室。
人到齊了，門一關，羅文開門見山。
“今天只議一件事，落袋。”他說，“私募條線，一期和二號，開放日落袋各三成浮盈，合計三十八個億。員工基金同步落袋三成，讓兄弟們過年兜裡有個實數。一號裡非銀河的部分，落一半，剩下半倉銀河是三月的種子，不動。沈氏和齊家兩個專戶，今天下午我親自打電話問兩家意見。西部證券舉牌倉，規規矩矩鎖著，一手不碰。”
他把三張方格紙推到桌子中間，沈白衣連夜排的表，每一筆賣多少、分幾批、什麼價位區間，全列著。
會議室裡靜了幾秒。周遠航第一個舉手。
“羅總，我先唱反調。”他說，“我昨晚算了一筆賬。按現在這個趨勢，滬指這一週還有百分之一點五到兩個點的空間，我們的倉位跟指數的貝塔是一點一。三十八個億落袋，如果一週後指數再漲兩個點，我們少賺八千三百萬。如果漲五個點，少賺兩個億。這筆賬，我落在紙上了，大家都看一眼。”
他把一張列印紙推到桌子中間。數字排得整整齊齊。
“我知道你的賬。”羅文說，“你說。”
“我說完了。”周遠航推了推眼鏡，“我的反對理由不是錢。是道理。右側交易，趨勢沒破就拿住，這是全世界私募的第一課。現在趨勢破了嗎？滬指昨天只跌了零點一九。沒有破。在趨勢沒破的時候主動賣，是左側動作，左側動作的前提是你預測要跌。可我們公司的牆上寫著，我們不預測。”
這話說得句句在理。會議室裡好幾個人點頭。
“遠航，我問你一句。”羅文說，“我們牆上有句話，你說得對，我們不預測。那我問你，落袋是不是預測？”
“不是嗎？”
“不是。”羅文說，“預測是判斷明天漲跌。落袋是應對。兩個不是一回事。我們不做預測，但是我們不能不做應對。你那筆賬我認，漲五個點我們少賺兩個億。我給你算另一筆賬。這週三十八個億要是留在倉裡，哪天來一根百分之五的陰線，是多少？”
周遠航不吭聲了。他自己會算，一點九個億。
“八千萬和一點九個億，兩邊押。”羅文說，“我押後者。不為別的，就為一條，那三十八億裡有十八億是市場白送的，白送的東西揣兜裡才叫掙著，拎在手裡，風一吹就是別人的。”
林輝這時候接了話。
“我補一句。”他說，“遠航的書沒錯，右側拿住，教科書上行。但是教科書教不了你一件事，這一輪漲上來的錢，一半以上是槓桿的錢。兩融一萬一千億，配資四千億。槓桿的錢有個脾氣，它漲的時候是火上澆油，跌的時候是抽水機。這輪行情成也是它，將來敗也是它。現在它還在場內，是朋友。我們趕在朋友變臉之前跟它道個別，不寒磣。”
愛子把她的本子翻開，推到桌子中間。
“我給一個旁證。”她說，“認購認沽持倉比，四連降。隱含波動率五十一，歷史最高區間。這兩天有人在期權市場上大規模買認沽，買的價位一個月比一個月近。翻譯成人話，聰明錢不但覺得要回調，而且覺得不會太遠。我不懂股票，我只懂期權，期權市場上沒有傻子，敢真金白銀買保險的人，都看見了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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