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早七點半碰倉。叫上姜子、老吳、小禾、遠航，輝哥也來。”
那頭回得很快：“規模？”
“能動都動。”
這回隔了半分鐘，回了兩個字。
“好。”
羅文把檯燈關了。窗外的城市亮得像一鍋燒開的水，到處都在等明天的高點。
沒有人知道，鍋蓋已經壓不住了。
週五早上七點二十，小會議室，門一關，羅文把一張紙推到桌子中間。
“今天只議一件事。”他說，“賣。能動的倉，全賣。公募從九成降到六成，合同下限。私募條線，除了西部舉牌倉、一期當年簽了鎖倉協議的底倉、一號里老李點名的銀河，其餘全清。員工基金同步。下週一開放日，申報的十億二照付，一天不拖。”
會議室裡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的風聲。
周遠航第一個開口，聲音發緊：“羅總，上週三成，我認，那是落袋。這次是清。這兩個字不一樣。我把話放明面上，現在指數的勢頭，我們降下來的每一成倉位，一個月就是一到兩個點的淨值。公募三十個點，私募幾十個億。要是這波一直漲到春節，我們的淨值曲線會在全市場最難看，持有人會用腳投票，你信不信？”
“我信。”羅文說，“你接著說。”
“我說完了。我就想問一句，依據。上週的依據我聽了，四個數，我認一半。這周的依據是什麼？瑞士央行嗎？那是別人家的院子！”
“依據今天盤上給你。”羅文說，“開盤以後你看。看買盤是從哪兒冒出來的，看漲停的都是些什麼東西。遠航，我三十四歲入的這一行，比我師父的師父的歲數加起來看過的頂部都多。頂部這個東西，從來不打招呼，它只換面孔。上一次它穿著藍籌的臉來的，這一回，它穿著國運的臉。”
林小禾舉手，手舉得比上次高：“羅總，公募三十四億，一天走完，保險板塊今天本來就有獲利盤往外湧，咱們再出，自家人踩自家人，淨值尾盤自己就得掉兩分。能不能拉長，分三天？”
“不能。”羅文說，“今天賣，是因為今天有人搶著接。小禾，幹我們這行的，最怕的不是賣不出去，是接的人沒了。接盤的人今天滿坑滿谷，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
“那公告怎麼寫？”林小禾低聲問，“上次九成降到九成五，輿論翻了一個月。這次直接下限，六十三萬人，一半人會覺得自己被耍了。”
“實話實說。”羅文說，“公告第一行就寫，本基金倉位降至合同下限，理由：風險控制。第二行寫，贖回門照開。第三行寫，客服電話二十四小時。持有人罵，讓他們罵到我頭上，電話我接。”
齊姜子翻開本子：“程式我核過了，公募區間內調倉，合規，臨時公告今天盤後發。私募開放日贖回照章。我只提醒一件事，羅總，從九成五到六成，你面對的就不是贖回，是圍剿。媒體、持有人、同業，三面圍。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羅文說，“圍剿比爆倉好聽。”
老吳翻開本子念：“今日決議，全條線清倉至合同與協議允許之最低。本人核對，程式無異議。附註，管賬兩年，頭一回把清字寫進去。再附註，寫完這個字，我手心是熱的。”
沈白衣最後開口。他沒看任何人，看著自己那張方格紙。
“這題我昨晚算了三遍。”他說，“往上漲百分之三十，我們少賺，數字很難看，但本金一根毫毛不少。往下跌百分之三十，賬上這兩百億現金，能把這個市場裡最白的白菜撿回家。怎麼算都不死。死了的那頭，永遠是不肯鬆手的人。”他把紙轉過去，衝著所有人，“我簽字。”
林輝從頭到尾沒說話，這會兒才慢慢開口：“我就問一句。羅文，這回，你晚上睡得著嗎？”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看著他。
羅文想了想，答得很老實：“這兩禮拜沒睡好。今晚，應該能睡了。”
林輝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站起來活動了下手腕：“行。這話比什麼算術都真。我去做排單，私募那份，我親自盯。”
九點半，開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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