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她簽了那單案子。
窗外的雨還在下。李東珠把卷宗合上,看了一眼表。下午三點,三兒的電話來了。
“姐,”三兒的聲音在電話裡發緊,“房管所的人到了,說這房子過年期間要交接。我,我不太懂這些,您……您能來一趟嗎?”
“哪個房子?”
“乾爹最後租的那間。我昨天收到通知,房東王阿姨說,不續了。這個月底退租。”
李東珠看了一眼電腦螢幕,第十一稿還差兩頁。她把檔案存了,合上電腦。
“我二十分鐘到。”
普陀那棟樓,她第二次來。第一次是臘月二十九,跟著三兒來清東西,那間十五平米的屋子,她站了兩分鐘就出來了,受不了那股混合的氣味,中藥、煙、黴,還有一股說不出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滯悶味道。
這一次,她帶了工人,帶了清單,還帶了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屋裡的東西不多。輪椅,電爐,藥罐,半瓶喝剩的白酒,兩個搪瓷碗,一件舊棉襖,一雙棉鞋。全部家當,一個工人兩個紙箱就裝完了。三兒蹲在牆角,把牆紙翹起來的一角按了按,按不平,又去按另一處。
李東珠戴上手套,開始做最後一遍檢查。櫃子,床底,燈罩,窗臺。一樣一樣。三兒在旁邊打下手。
床底最裡面,摸出來一個餅乾盒。
鐵的,鏽了邊。她拿起來掂了掂,很輕。開啟,裡面是三樣東西。
一張銀行卡,一張收據,一張照片。
銀行卡是她的。戶名,李東珠。餘額:零。她對著燈看了看,卡面上的字跡是父親的筆跡,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寫下“李東珠”三個字的時候,字尾收得一絲不苟。
收據是她見過的那張,八百六十二塊,臘月二十八,晚上九點四十七分。
照片是一張翻拍再翻拍的舊照片,豫園九曲橋。一箇中年男人抱著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兩人笑得一樣。照片背面有字,筆跡跟銀行卡上的筆跡一樣工整:
珠珠,五歲。
李東珠拿著那張照片,站在那間十五平米的屋子裡,站了很久。
三兒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姐,”他小心地問,“這些,還要嗎?”
“要。”她說,“都收著。”
她把餅乾盒合上,拿好。臨出門,她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屋。
屋子空了,灰撲撲的,牆紙翹著角。窗簾還拉著,那扇窗,她爸在這間屋裡拉了兩年多的窗簾,從裡面,只看得見那一小塊被布擋住的天。
她伸手,把窗簾拉開了。
午後的光進來了,落在空蕩蕩的地板上,落在輪椅碾過的那兩道壓痕上。窗外就是普陀的天空,灰白的,但是能看見雲在走。
“退租吧。”她說,轉身出了門。
回到律所,已經六點半。她把那袋從普陀帶回來的東西放在桌角,重新開啟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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