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必光聽完這番話,臉上終於露出了笑意。
那笑意不大,但他把紫砂壺端起來,親自給崔天陽和於得志各續了一杯茶,又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後把壺擱在茶盤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那口氣從胸口一直往下沉,沉到肚裡,整個人都跟著鬆了下來。
“你們倆都這麼說了,我還有什麼好猶豫的。天陽說得對,周老選泰豐樓,不是隨手一指,是信任咱們。這份信任,咱們不能辜負。得志說得也對,信任這東西,不能辜負。灶臺上有你們倆,我心裡有底。泰豐樓的牌子掛了幾十年,從我爹手裡傳到我手裡,不能在我手裡砸了。”
他端起茶杯,朝兩人舉了舉。
崔天陽和於得志也端起茶杯,三個人誰也沒說什麼漂亮話,只是碰了一下杯,瓷杯碰撞的聲音清脆而短促,像是一錘定音。
陽光從窗外透進來,照在三人身上,把他們映成了暖洋洋的金黃色。
火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茉莉花茶的清香在安靜的堂屋裡絲絲縷縷地飄散,遠處又傳來幾聲零星的鞭炮聲,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在放正月裡的炮仗。
沒過多大會。
孫必光領著兩人穿過堂屋後頭的走廊,推開一扇木門,進了他的書房。
這間書房不算大,但收拾得極為講究。
靠牆是一排頂天立地的紅木書櫃,裡頭碼著整整齊齊的線裝書,書脊上的書名都是用毛筆手寫的,紙籤已經泛黃,看得出有些年頭了。
書櫃旁邊是一張老式書桌,桌面上鋪著一塊青色的羊毛氈,氈子上擱著一方端硯、一管狼毫、一盞銅質檯燈。
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厚德載物”四個行楷,墨色沉鬱,筆力遒勁,落款處的印章硃紅如血。
孫必光走到書桌前,推開窗戶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裡靜悄悄的,那棵石榴樹的枯枝在風裡輕輕晃動,院門緊閉。
他看了一圈,確認院子裡沒人,才把窗戶重新關嚴實,轉過身來,對崔天陽和於得志指了指書桌旁的兩把椅子。
“坐。”
他說,自己也坐到書桌後面,兩隻手擱在桌面上,手指交叉著,好一會兒沒說話。
崔天陽在椅子上坐下,於得志也跟著坐下。
書房裡比堂屋更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牆上那臺老座鐘秒針走動的咔咔聲。
窗外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在書桌的羊毛氈上投下一片細密的光影。
“天陽,老於,”
孫必光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在堂屋裡低了不少,語氣裡少了些掌櫃的從容,多了些關起門來才會流露的坦誠。
“剛才在堂屋裡,當著外頭的面,有些話我不能說。現在就咱們三個人,我說點關起門來的話。”
崔天陽雖然覺得孫必光這番關窗鎖門的舉動有些過於小心了,但他沒有說什麼,只是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臉色正了正,等著孫必光往下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