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孫必光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能讓他覺得需要在密室裡才敢開口的事情,一定是他心裡最沒底也最在意的事情。
“你跟周老談的那些事,大方向上,我沒什麼意見。”孫必光把兩隻手擱在書桌上,手指交叉著,拇指又開始慢慢地繞圈,“提高工人待遇,或者按照上頭以後給的標準來進行,這我都能接受。工人們跟著我幹了不少年了,有的從學徒起就在泰豐樓,到現在頭髮都白了。待遇提高了,他們日子好過了,我這心裡也舒坦。甚至說上頭要給泰豐樓注資、要分利潤,我也能接受。咱們泰豐樓不是那種一毛不拔的鐵公雞,該給國家的給國家,該給工人的給工人,這些賬我都算得過來。錢沒了可以再掙,招牌砸了就什麼都沒了。”
他頓了頓,拇指停止了繞圈,兩隻手平按在書桌上,身體微微前傾,看著崔天陽的眼睛。
於得志在旁邊坐著,兩隻粗糙的大手擱在膝蓋上,一直沒有插話。
他了解孫必光的脾氣。
掌櫃的說話不喜歡被人打斷,尤其是說這種掏心窩子的話的時候。
但他也從孫必光的語氣裡聽出了一種他平時極少在掌櫃的身上看到的情緒。
不是猶豫,不是膽怯,是一種把自己經營了大半輩子的心血交出去之前,本能的、深沉的憂慮。
“我現在最擔心的,不是那些條條框框。”
孫必光的聲音又壓低了幾分,低到幾乎跟書房的寂靜融為一體。
“我擔心的是,如果到時候上頭派了個人來,不懂飯莊的經營,不知道灶臺上的規矩,也不瞭解咱們泰豐樓幾十年的老字號是怎麼運作的,卻偏要插手廚房的事,偏要改咱們的經營方式,天陽,到時候怎麼辦?這飯莊,到底是聽我的,還是聽他的?”
他沒有把話說完。
或者說,他把最難聽的那幾個字嚥了回去。
強硬接管。
這四個字他沒有說出口,但書房裡誰都知道他在說什麼。
這不是杞人憂天,也不是危言聳聽,而是他經營泰豐樓這麼多年見過的事。
北平解放前他就見過國民黨接收大員強行接管私營企業的場面,說是“接收”,其實就是明搶。
如今是新社會了,他相信不一樣了,但他賭不起。
泰豐樓是他從父親手裡接過這塊老匾,幾代人守著這一方灶臺,他不敢拿著這份家業去賭任何不確定的事。
這份擔憂他不是沒有考慮過,只是剛才在堂屋裡當著窗戶敞開的院子沒法說,現在關起門來,他才能把心底最深的這塊石頭搬出來。
說完這番話,孫必光的目光落在崔天陽身上。
那目光裡有信任,有期待,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
這個訊息是崔天陽從周老那裡帶來的,跟周老的關係也是崔天陽最近。
他和於得志在周老面前說不上話。
沒有崔天陽,他們兩個人甚至都不會被周老記住名字。
所以有些話,他只能對崔天陽說;有些底,他只能從崔天陽這裡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