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起碼能自己翻身了,能靠在枕頭上坐起來,不用人扶著也能慢慢走幾步。
屋子裡很安靜。
陽光從窗戶紙透進來,在炕上投下一塊暖融融的光斑。
窗臺上擱著閻大媽養的一盆蒜苗,用個豁了口的搪瓷盆裝著,蒜瓣擠擠挨挨地插在沙土裡,抽出嫩綠的苗,已經有半拃高了。
灶臺那邊的火爐上坐著一口砂鍋,鍋裡燉著閻埠貴早上現買的排骨,已經燉了兩個多鐘頭了。
排骨的香氣混著蔥姜的味道從砂鍋蓋子的縫隙裡絲絲縷縷地往外冒,飄了一屋子。
這味道從中午就開始飄了,到現在還沒散。
閻解成聞著這股香氣,肚子裡咕嚕響了一聲,嘴上卻不由自主地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爹變了。
從他在醫院醒過來的那天起,他就感覺到他爹跟以前不一樣了,但那時候他以為是自己在病中,看什麼都隔著一層,感覺不準。
可今天回到家,他徹底確認了,不是錯覺。
就說今天這鍋排骨湯。
閻解成活了這麼大,不是沒喝過肉湯,但以前閻埠貴買肉,那都是一兩一兩地算計著買。
家裡做肉菜,肉要切成丁炒在菜裡,一人分不到幾塊,肉味都嘗不真。
排骨這種東西,在閻家那是從來不會出現在飯桌上的稀罕物。
而且每次買都是挑最便宜的骨頭多肉少的雜排,回來燉一鍋湯全家分著喝,一人一碗,喝完就沒有了。
可今兒個他爹天不亮就起來了,說是去肉鋪挑最新鮮的肋排。
閻解成隔著窗戶聽見他爹出門的腳步聲,又聽見他娘在門口小聲問“你帶夠錢沒有”,他爹說“夠,昨兒個特意多取了些”。
然後到了中午,他爹就端回來一大包肋排,根根都是肥瘦相間的好料,進了廚房親自洗、親自切、親自下鍋。
閻解成靠在炕上,聽著灶臺那邊傳來的剁排骨聲、洗鍋聲、鍋鏟碰撞聲,心裡頭五味雜陳。
他爹在灶臺前忙活的時候,他聽見他娘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
“老頭子,你歇會兒,我來吧。”
他爹說:“不用,我來。”
他娘又說:“你多少年沒下過廚了。”
他爹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忽然低了下去:“解成小時候最愛喝排骨湯,那時候家裡窮,一年也買不了一回。有一回他發高燒,燒了好幾天不退,我答應他等退了燒就給他燉排骨湯,後來燒退了,我嫌排骨貴,就給他買了根棒骨熬湯糊弄過去了。這些年我總想著省錢省錢,也不知道省下來的錢都幹什麼去了。”
閻解成聽到這裡的時候,把臉扭過去,對著牆,好一會兒沒動彈。
他想起來了。
小時候確實有這麼一回,他發高燒,燒得迷迷糊糊的,他爹守在炕邊用溼毛巾給他敷額頭,說“解成你快點好,好了爹給你燉排骨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