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燒退了,他心心念念等著喝排骨湯,結果端上桌的是棒骨湯,肉少得可憐,他用筷子戳了兩下就沒再喝了。
他爹當時還罵他挑食,說“棒骨湯怎麼了,棒骨湯也補身子”。
那件事他後來再沒提過,但一直記著。
他以為他爹早就忘了,沒想到記了這麼多年。
這會兒,排骨湯的香氣越來越濃了。
砂鍋蓋子被蒸汽頂得微微跳動,發出輕微的咔嗒聲。
閻大媽從灶臺邊端了個粗瓷碗過來,碗裡盛著大半碗奶白色的排骨湯,湯麵上浮著一層細密的油花,幾塊肋排沉在碗底,旁邊還擱了兩塊燉得半透明的白蘿蔔。
她小心翼翼地端著碗,走到炕邊坐下,拿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閻解成嘴邊。
“趁熱喝,你爹燉了一上午了。”
閻解成接過勺子,低頭喝了一口。
湯很鮮,不是那種放了很多鹽的鹹鮮,是排骨本身燉出來的那種清甜。
蘿蔔也燉透了,咬一口軟糯多汁,肉香全都滲進去了。
他慢慢地把一碗湯喝完,連碗底的蘿蔔碎都撈乾淨了。
閻大媽在旁邊看著他喝完,接過空碗的時候眼眶又紅了,趕緊轉過身去假裝收拾灶臺,不讓兒子看見自己掉眼淚。
閻解成把碗遞過去,靠在枕頭上,看著他爹還在灶臺前忙活的背影。
閻埠貴圍著那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袖子捲到胳膊肘以上,正在往灶眼裡添煤。
他彎著腰,脊背比記憶中又佝僂了幾分,頭髮也白了一大半,後腦勺那一塊白得格外扎眼。
圍裙的帶子系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平時不常系,手生。閻解成忽然想起來,他爹以前是從不下廚的。
做飯是他孃的事,他爹只管坐在炕沿上拿個本子算賬,油鹽醬醋花了多少、水電煤費花了多少、他這個月的工錢還差多少沒交,一筆一筆算得清清楚楚。
可現在他爹繫著圍裙站在灶臺前,往灶眼裡添煤的動作雖然笨拙,但每一下都做得很認真,像是要把這十幾年來在灶臺前缺席的時光,一鏟子一鏟子地補回來。
“爹,”閻解成忽然開口,聲音還有點虛弱,但比剛回來時已經亮堂了不少,“您別忙活了,過來坐會兒。”
閻埠貴回過頭來,手裡還捏著火鉗子,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的侷促。
他放下火鉗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炕邊在方凳上坐下來。
他看了看閻解成的臉色,伸手把閻解成額頭上一縷被汗水黏住的頭髮撥開,那隻滿是老繭和裂口的手在兒子額頭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縮回去擱在膝蓋上。
這個動作他大年三十在醫院裡也做過一次,但那時候閻解成剛醒,人還迷糊著,沒什麼印象。
現在是清醒的,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他爹的手指在他額頭上那一瞬間的溫度。
粗糲的、溫熱的、微微發抖的。
閻埠貴在炕沿上坐著,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褲子的布料,攥了兩下又鬆開,又攥了兩下,然後用一種閻解成從小到大極少從他爹嘴裡聽到過的語氣開了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