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種當家的在分配活計的嚴肅口吻,也不是那種一筆一筆算賬時的精打細算,而是一種試探性的、小心翼翼的語氣,像是在跟一個剛認識的人搭話,生怕哪句話說錯了。
他問閻解成湯好喝嗎,鹹淡合適不合適,又問他傷口還疼不疼,坐久了腰困不困。
閻解成一一應了,說湯好喝,傷口不疼了,坐著也不困。
他看著閻埠貴那雙粗糙的大手,忽然想到一個很小時候的畫面。
那會兒他大概四五歲,還沒炕沿高,有一回摔在門檻上磕破了膝蓋,閻埠貴抱著他去衛生所包紮,回來的時候把他扛在肩膀上,他一直覺得他爹的脖子是最高的地方,坐在上面能看到整條巷子。
後來他長大了,跟他爹話也少了,他爹每天除了算賬就是念叨,他每天除了上班就是悶著,父子倆在一個屋簷下生活,有時候好幾天都說不上十句話。
“爹,”閻解成說,“等我好了,我跟您一塊兒去街上轉轉。上回在醫院裡說好的。”
閻埠貴愣了一下,然後使勁點了點頭,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半晌才擠出一個字來。
那個字很短,很沙啞,但閻解成聽出了裡面所有的東西。
窗外又傳來一陣零星的鞭炮聲,是巷子裡哪個孩子在放正月裡的最後一掛響鞭。
噼裡啪啦的響聲從巷口一直響到巷尾,閻大媽正把閻埠貴買來的布料鋪在炕桌上,用粉筆片畫線,準備給老二老三做新衣裳。
她的手法很熟練,量尺寸、裁布料、捏褶子,一氣呵成,偶爾抬起頭看一眼炕上聊天的父子倆,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
陽光從窗戶紙透進來,落在炕桌上那幾塊嶄新的布料上,也落在閻埠貴那隻擱在膝蓋上的、滿是老繭和裂口的手上,把整個屋子都照得暖洋洋的。
…………
傍晚時分,夕陽把南鑼鼓巷的灰牆染成了一片暖金色。
各家各戶的煙囪都冒起了炊煙,巷子裡飄著燉肉和蒸饅頭的香氣,混著遠處零星傳來的鞭炮聲,把正月初三的傍晚渲染得格外有煙火氣。
幾個半大孩子在巷子裡追跑打鬧,手裡攥著從地上撿的啞炮,掰開了倒出火藥來放煙花,嗤的一聲冒出一股白煙,幾個小腦袋趕緊往後躲,又笑又叫。
閻埠貴站在崔天陽家門口,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新的灰布棉襖,又抬手把領口的風紀扣繫好。
他平時不怎麼講究穿戴,但這會兒卻像個頭一回上門的準女婿似的,總覺得哪裡不夠齊整。
他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門很快開了。
崔天陽站在門口,身上繫著圍裙,看樣子剛準備忙活晚飯。
他看到閻埠貴父子倆站在門口,先是愣了一下,拿圍裙擦了擦手。
“閻叔?快進來快進來,外頭冷。”
崔天陽側身讓出門口的路。
閻埠貴沒有邁步,而是站在門口,用兩根手指捏了捏棉襖的下襬,把上面並不存在的褶皺又扯平了一次,然後鄭重其事地開了口。
他的聲音比平時跟人說話時沉了幾分,像是把每個字都在心裡掂量過一遍才往外吐。
“崔師傅,今兒個不是來借東西,也不是來串門,我是來請恩人的,請您和老易一家今兒晚上到我家去吃頓飯,明天晌午,咱們再去豐澤園,我在那兒訂了一桌席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