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賈東旭在家的時候,母子倆雖然三天兩頭吵架,吵得整條巷子都能聽見,但至少屋裡有人氣,灶臺上有熱飯,炕沿上有人跟她頂嘴。
現在好了,沒人跟她吵了,也沒人跟她說話了。
她一個人對著四面牆,從早坐到晚,從晚坐到天亮,除了偶爾自言自語唸叨幾句“東旭你在哪兒”、“東旭你冷不冷”,再沒有別的聲響。
這些天,院子裡的人都在躲著她。
不是那種明目張膽的躲。
那種她反倒好受些,大不了跟以前一樣叉著腰站在井臺邊罵街,誰怕誰。現在這幫人是另一種躲法。
她端著盆去井臺打水,原本在井臺邊洗衣服的張嬸看見她過來,衣服也不洗了,端起盆就走,連招呼都不打一個。
她想去供銷社買包鹽,剛拐出巷口,迎面碰上老孫媳婦帶著孩子出來,
老孫媳婦一把拽過孩子的手,繞了個大彎子從巷子另一頭走了,孩子還回頭看了她一眼,被老孫媳婦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
“看什麼看!走!”
她假裝沒看見,繼續往前走,腳下卻越走越慢,最後站在巷子中間好一會兒沒動彈。
連以前跟她最能嘮嗑的老劉媳婦,如今碰了面也只是低著頭匆匆點個頭,腳下步子不但不停,反倒比平時快了幾分,那架勢活像後面有狗在攆。
她不是傻子。
她知道為什麼。
賈東旭捅了閻解成,閻解成差點死了。
在老街坊們眼裡,賈家就是禍害,是害群之馬,是差點毀了一個好端端年輕人的兇手家庭。
而她賈張氏,是兇手的娘。
養不教,母之過。
這句話她聽了一輩子,罵過別人,如今輪到別人來罵她了。
她不覺得自己有錯。
有什麼錯?
東旭是被逼的。
要不是閻解成到處嚷嚷東旭逛窯子,東旭怎麼會氣急了捅他?
要不是院子裡這些人天天嚼舌根、看笑話,東旭怎麼會走到這一步?
都是他們逼的。
都是他們害的。
賈張氏坐在炕沿上,把這些話翻來覆去地在心裡唸叨,每唸叨一遍就覺得胸口那股氣又硬了幾分。
她不能低頭,低頭就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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