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於得志和崔天陽兩人是極為顯眼的。
這個時候,絕大多數人的日子都是不好過的。
街面上來來往往的人,身上的棉襖都洗得發白了,袖口磨出了毛邊,膝蓋上打著補丁,有的補丁上還摞著補丁。
衚衕口那個賣烤紅薯的老頭,推車上擺著的紅薯還沒有他臉上的皺紋多,爐子裡的炭火捨不得燒旺,只留著一小簇暗紅色的火苗在風裡忽明忽暗。
過年的時候,這些人家才會捨得一點,切點肉,讓家裡見點葷腥。
平日裡炒菜用的油都是拿筷子頭蘸一下往鍋裡一抹,能沾個油星就夠。
誰家要是燉了鍋肉,那香味能從巷口飄到巷尾,聞著的人一邊吸鼻子一邊在心裡盤算,這家是不是來了什麼貴客。
崔天陽天天見不到這些。
他早上就出門進泰豐樓後廚,晚上打烊了才回家,兩點一線,中間那條線就是這條街。
但他的見不到不是真的看不見。
身處在泰豐樓這個圈子裡,來吃飯的,多少都是有點家底的。
炒菜用的是清油,肉絲切了論斤,灶臺上那口大鐵鍋成天被油養得油光鋥亮。
後廚裡的師傅們雖然掙的也是死工資,但每天炒完菜剩下的鍋底油都能刮下來炒個員工餐,日子過得不能說富裕,至少不虧嘴。
可即便天天見不到那些緊巴巴的日子,崔天陽也還是清醒地知道。
他每天走出泰豐樓,穿過這條街走回家,路邊那些人吃的是什麼、穿的是什麼,他都看在眼裡。
道路兩旁,崔天陽雙手提著網兜,網兜的尼龍繩多纏裡道,提著不至於勒手。
網兜裡是一條羊腿,油紙裹著,但羊腿的骨頭關節從油紙邊緣露出來一截,粉白的骨頭上還帶著嫩肉。
羊腿旁邊塞著一捆青蒜、幾根白蘿蔔、一兜子土豆,蘿蔔的綠纓子從網眼格子裡支稜出來,隨著崔天陽走路的步伐一顫一顫的。
於得志推著車子走在旁邊,兩隻手攥著車把,手臂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
那輛二八大槓現在看著根本不像是一輛腳踏車,倒像是一座會移動的小山。
車後座上摞著兩個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口用草繩扎得緊緊的。
車座子上用繩子固定了一摞鋁皮飯盒和一袋麵粉,麵粉袋子上印著粉紅色的荷花標。
前槓上橫綁著一隻活雞。
雞腳被麻繩拴在前槓上,雞身子倒懸在半空中,翅膀偶爾無力地撲騰一下,發出一聲沙啞的咯咯聲。
車把上左一兜右一兜,掛滿了各種蔬菜和調料。
還有一些乾淨的豬肚和豬腸,是孫必光從庫房最裡層的被凍上的櫃裡翻出來的,用草紙包了好幾層。
兩個人一左一右,一個推著滿載的腳踏車,一個拎著沉甸甸的網兜,並排走在這條灰撲撲的街道上。
路上行色匆匆的行人,本來因為天氣好冷,都縮著脖子、把手攏在袖筒裡,步伐又小又快地往家裡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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