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天陽說著，看了一眼王主任。
“後面的事你們應該知道了，我和閻老師、老劉他們一起用晾衣杆和床單做了個簡易擔架，把閻解成抬到醫院。醫院的大夫說送得還算及時，手術做完了，人已經脫離危險了。”
小趙記完這一段，筆尖在紙面上停頓了一下，然後把本子合上，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比剛才更正式的語氣問道。
“崔師傅，我們在走訪的時候，有鄰居提到你之前跟賈家有過矛盾。為了避免斷章取義，我想請你本人說一下，這個矛盾具體是怎麼回事？”
崔天陽沒有迴避，這件事早就不是什麼秘密了，院子裡的人都知道，公安要是想查，隨便問兩個鄰居就能問出來。遮遮掩掩反倒顯得心虛。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把缸子擱在桌上，語氣平和得像是在講一件陳年舊事。
“這事發生在一個多月前。賈張氏，也就是賈東旭的母親，當時跟我在院子裡有過節，具體的過節我也不想多說了，總之當時我舅舅想給我相親來的，她找了一個人，想敗壞我的名聲。被我發現了以後，我沒有私下解決，直接報了公安。後來你們派出所的同志來查了，事實清楚，賈張氏被拘留了半個月，還賠了一筆錢。這事在派出所有案底，你們回去一查就知道，前因後果都記錄在案。”
小趙點了點頭，沒有追問細節。
他之前已經聽老孫頭提過這件事，崔天陽的說法跟老孫頭說的基本一致，沒有迴避，也沒有誇大。
他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又問：“那賈東旭本人呢？你跟他之間有沒有直接發生過矛盾？”
“直接矛盾談不上。”崔天陽如實說，“不過因為賈張氏那件事，他對我肯定有意見。畢竟那是他親孃，因為我報了公安，被拘留又賠錢，他心裡頭記恨我是正常的。但他這個人平時性格比較悶，有什麼話不愛當面說，所以我跟他之間倒也沒吵過架、沒動過手。就是碰見了不說話，當不認識。在衚衕裡碰見他，他會繞著走，我也沒往心裡去。”
小趙聽完，把筆帽擰上，鋼筆插回口袋沿上。
他沉默了幾秒，目光在桌上那隻還沒收起來的烤鴨上停了一下，然後又移回到崔天陽臉上。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崔天陽在整個談話過程中，無論是提到賈家的矛盾，還是描述閻解成被捅的場面，語氣和表情都沒有太大波動，既不刻意迴避，也不添油加醋。
這種冷靜不是裝出來的，而是一種見過世面之後才會有的從容。
王主任在旁邊坐著，把兩人的對話都聽在耳朵裡。
她一直沒插話，直到這時候才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崔師傅，說起來賈家那攤子事，咱們街道也是清楚的。賈張氏那個人吧，平時在院子裡人緣就不太好，大家都知道她嘴碎，還愛佔小便宜。賈東旭這孩子，以前看著還算老實，在軋鋼廠當學徒，雖然不怎麼說話，但也不惹事。可這段時間不知道怎麼了，聽鄰居說性格越來越孤僻，跟院子裡的人都不怎麼說話，前陣子還跟他娘大吵了一架，整條巷子都聽見了。沒想到現在居然幹出這種事來，真是……”
王主任搖了搖頭，沒有把後半句話說完。
崔天陽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他對賈東旭的命運有自己的判斷，但這些話不適合在公安面前說。
小趙站起來，把手伸向崔天陽：“崔師傅，感謝你的配合。你提供的線索跟其他目擊者的陳述基本一致，對我們還原案情很有幫助。另外，醫院方面也特別提到了你在現場的急救處理，鄭大夫說那兩針針灸為搶救爭取了寶貴的時間。如果後續還有什麼需要核實的，可能還會來打擾你。”
崔天陽也站起來，握住小趙的手。
那隻手很年輕，但虎口已經有了一層薄薄的繭，是常年握筆留下的，跟小趙那張娃娃臉不太相稱。
“應該的。有什麼需要配合的隨時來，我平時不在泰豐樓就在家裡。”
王主任也站起來，把自己的圍巾攏了攏，帆布袋重新挎到胳膊上，又恢復了她那副居委會幹部特有的熱心腸。
“崔師傅，今天這事多虧了你。要不是你在場，閻家那孩子怕是真的危險了。等案子結了，街道這邊應該會給你申請個見義勇為的表彰。你放心，賈東旭跑不了，公安同志已經在全城布控了，車站、渡口都有人盯著，他身上沒錢也跑不遠。”
崔天陽把兩人送到院門口。
小趙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像是還有什麼話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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