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大媽用勺子攪了攪粥,熱氣升起來模糊了她的臉。
“人家崔師傅跟你非親非故的,在院子裡也就是見面點個頭的交情,可那天從頭到尾忙前忙後,跟著你爹和老劉一起用晾衣杆和床單做了副擔架,親手把你抬上擔架,又跟著車一路送到醫院,在手術室門口等到你脫離危險才走。這份恩情,咱們老閻家不能忘,記住了。”
閻解成低頭看了看自己腹部的傷口,纏著的紗布在病號服下若隱若現。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聲音雖然還虛弱,但語氣是真心實意的。
“爹,等我出了院,我想當面謝謝崔師傅。”
閻解成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不是光嘴上說聲謝謝,是真心實意的謝。我不知道該怎麼謝人家,買點東西?請人家吃頓飯?還是怎麼著?”
閻埠貴擺了擺手:“謝是要謝的,不光是嘴上說聲謝謝,得真心實意地謝。但人家崔師傅不是那種施恩圖報的人,你去送大包小包的人家不一定收。
關鍵是把這份情記在心裡,以後崔師傅有用得著咱們老閻家的地方,二話不說,頭一個上。這才是咱老北京人的規矩,滴水之恩,湧泉相報。
再說了,你這會兒最重要的就是把傷養好,別落下什麼病根。等你出了院,咱們爺倆一塊去。”
閻解成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但他的眼神很認真,是那種把一件事刻進心裡之後才會有的認真。
閻大媽把熱好的粥端到閻解成面前,又把饅頭掰成小塊泡進粥裡,用勺子攪了攪,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邊。
“先吃飯,大夫說了,你得吃好睡好,傷口才能長得好。這是你爹一大早起來現熬的小米粥,熬了大半個鐘頭呢,上面那層米油都在。”
閻解成接過勺子,自己吃了起來,雖然動作還是有點虛弱,但精神比剛才又好了不少。
閻埠貴看著兒子喝粥的樣子,心裡那塊懸了好幾天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幾分。
他想起幾天前在手術室門口等著的時候。
自己坐在那條冰冷的長條椅上,手抖得停不下來。
崔天陽坐在他旁邊跟他說“早一分鐘上手術檯就多一分把握”的時候。
他就覺得這個年輕人身上有一種很難得的穩重。
這不是那種表面上的穩重,不是那種對著長輩客客氣氣的穩重。
而是一種見過世面、遇事不慌的穩重,一種值得信賴的穩重。
又想起閻解成被抬上擔架的那一刻,崔天陽用晾衣杆穿起床單時手指翻飛、動作利索的樣子。
那雙手不是一雙普通廚師的手,那是一雙見過生死、卻沒被生死嚇退的手。
閻埠貴決定回去之後一定要親自去謝謝崔天陽。
不光是嘴上說聲謝謝,得真心實意地謝。
閻家雖然在院子裡不算富裕,閻埠貴自己也摳搜的,但閻埠貴從來不是那種欠了人情不還的人。
他欠崔天陽一條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