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了。
上裡公社的田埂上，割完的稻稈散落各處，整片田野鋪滿，厚實的金黃稻茬。
涼風吹過，細碎稻殼四處飄飛，落得滿身都是。
一年收成落定，大隊裡的熱鬧多了，藏在各家各戶裡的矛盾，也跟著一併浮了出來。
在那個年代，宅基地，就是莊稼人天大的事。
沒有正規紙質文書，也沒有劃定好的地界紅線。
老一輩傳下的口頭規矩，一截老牆，一棵老樹，便是大隊里人劃分地界的唯一憑據。
自打包產到戶落實之後，莊戶人家的日子漸漸寬裕。
家家戶戶都盤算著翻蓋老屋，拓寬院子，把日子過得體面些。
地界一旦含糊不清，哪怕是一母所生的親兄弟，也能當場撕破臉皮。
肖為民來到上裡公社，一晃快兩個月了。
整日跟著，公社團委書記李建設，走村入戶，奔波不停。
慢慢學著，給老鄉遞煙寒暄，坐下來嘮家常。
鄉間無數家長裡短、瑣碎糾葛，他聽了滿滿一肚子。
可像這樣面對面、硬碰硬的地界糾紛調解，還是頭一回遇上。
他心底又緊張，又憋著一股心氣。
總想把大學，學到的書本知識，用在實處，踏踏實實做出一點成績。
天色剛矇矇亮，濱河大隊支部書記，李倉滿便匆匆找來。
濱河大隊王家，兩戶親兄弟，就因為院中一堵土牆、短短三尺地界，大打口水仗，眼看就要動手。
大隊幹部前後調解三趟，不僅沒能勸和，反倒讓怨氣越積越深。
實在壓制不住事態，只能上報公社請求處理。
李建設隨手放下，一隻掉瓷的舊搪瓷茶缸，招呼上肖為民，快步往大隊裡趕去。
趕路途中，他反覆叮囑。
“小肖，到了地方少插嘴，多看多聽多掂量。
宅基地是祖上傳下的基業，是一家人的臉面，更是往後幾十年的，安身之所，沒人願意輕易退讓。”
“人在氣頭上，半句錯話，就能引火燒身。你剛下來基層，遇事別逞強，不要急著出頭。”
肖為民低頭應聲，心底卻並不認同。
不過是地界劃分不清，丈量土地、核對舊例、講明政策情理，理應不難理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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