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二年的驚蟄剛過，江南山區腹地的上裡公社，正遭遇著一場，數十年不遇的春旱。
本該是地氣回升、備耕備種的時節，蒼穹卻始終萬里無雲，半滴甘霖未降。
毒辣的日頭，日復一日地高懸，裹挾著燥熱的春風掠過大地，將歷經一冬休整的土地烤得堅硬龜裂。
一磁頭刨下去，只揚起漫天干澀的塵土，不見半點溼氣。
公社所轄田地，皆未到開犁時節，可乾裂的土縫縱橫交錯，指尖寬的裂痕遍佈田間，抬腳走過，便是塵土飛揚。
早稻育秧、玉米播種、紅薯排苗，全公社的春耕農事，全卡在了“缺水”這道坎上。
土地乾硬到無法深耕，即便強行下種，也絕無發芽成活的可能。
家家戶戶翹首，以盼降雨，可盼來的，卻是愈發嚴重的旱情，與日漸焦灼的人心。
河溝乾涸見底，塘堰龜裂成龜甲紋路，村內水井的水位逐日下降，村民取水需往返數里，疲憊不堪。
唯有東河的水，還殘存著一絲細流，成為了維繫全公社，春耕希望的唯一命脈。
有水，便能整地備耕，不誤農時；無水，便是全年絕收，百姓生計無著。
農村地界，春耕爭水本是常有矛盾，可這般極端旱情下，水早已比油更為金貴。
些許言語摩擦，便能瞬間激化，演變成群體性的激烈對峙。
這天午後，公社幹事肖為民正伏案整理民情日記，辦公室的木門被猛地撞開，發出沉悶的巨響。
栗江大隊黨支部書記，陳根生氣喘吁吁地衝進門，面色漲得通紅，語氣裡滿是慌亂與急切，帶著幾分哭腔彙報：
“肖幹事！大事不好！
栗江、濱江兩個大隊的社員，在渠口鬧起來了！
上百號人扛著鍬鎬，堵在那裡，再晚一步，怕是要出人命案子！”
肖為民手中的鋼筆應聲落地，他沒有絲毫遲疑，甚至來不及，多說一句交代的話。
俯身撿起筆，揣進衣兜，立刻拔腿朝著東河水渠奔去。
腳下的土路，被烈日暴曬得發燙，每一步都帶著灼意，而肖為民的心頭，更是沉甸甸的，壓著無盡的擔憂。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的基層農村，農民的生計全然依附於土地，春耕是一年農事的根基，一旦耽誤，全家老小的口糧便沒了著落。
涉及生存底線的矛盾，一旦失控爆發，絕非簡單的肢體衝突，而是會結下難以化解的村間仇怨，影響甚遠。
趕到渠口的那一刻，饒是肖為民已有心理準備，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水渠兩岸，密密麻麻站滿了社員，男女老少齊聚於此，人人面色通紅、情緒激動。
爭吵聲、叫嚷聲、謾罵聲交織在一起，喧囂震天。
栗江大隊的社員，以鐵鍬為障，堆砌土石，將水渠牢牢封堵，寸水不讓；
濱江大隊的眾人則寸步不讓，手持農具步步緊逼，揚言要扒開堵水的土壩，爭奪水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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