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上裡公社的熱跟別處不一樣。
那是一種悶得透不過氣的燥熱，熱風從村口捲進來，裹著田埂的泥土氣，在繁茂的樹梢間沉沉打轉。
天一擦黑，白日里灼人的暑氣才稍稍褪下去，土坯房的院落裡，飄著蒲扇扇動的風聲。
整個鄉村浸在，夏夜的靜謐裡，只聽得見牆角蟲鳴、水塘蛙叫，此起彼伏。
唯獨路口生產大隊的，那間老糧倉，燈火通明，一直亮到深夜。
窗戶紙被悶熱的晚風，輕輕掀動，屋裡反倒格外涼快。
四面窗戶全都敞開，穿堂風緩緩流過，吹散了滿屋暑氣。
幾十個年輕漢子，披著薄布短衫，搖著舊蒲扇，挨挨擠擠坐在長條板凳上。
有的人白日下地，累得渾身痠疼，抬手揉一揉腰腿，攥著鉛筆，在糙面本子上慢慢書寫。
目光卻格外專注，齊刷刷望著前頭的臺子。
這裡是上裡公社第一家青年夜校。
臺子上站著的是肖為民，二十三歲的年紀，穿著一身洗得殘白的舊衣衫。
他剛從大學畢業沒多久，就分配到公社當團委幹事。
這一年多，他的腳板幾乎踏遍，全公社每一條土路，走村串戶摸排民情。
心裡頭再清楚不過：這地方，太缺文化了。
公社裡的年輕人，大半都是半文盲。
別說看懂公社下發的農技手冊，就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利索。
有次去隔壁，瓦窯大隊走訪，一個青年想去萍炭城農機廠務工，填登記表時，臉憋得通紅，最後只能畫個圈代替簽名。
被車間技術員當眾，笑話一頓，灰頭土臉地回了瓦窯。
還有不少農戶，想給在外做工的親人寫封家書，總要跑上半里山路，請大隊村小的老師代筆。
信件內容翻來覆去，就幾句家常，寥寥數語，裝不下滿心的牽掛。
種地更是全靠祖輩，傳下來的老法子，施肥隨性撒，打藥全靠估。
肖為民親眼見過不少農戶，看著稻田禾苗枯黃髮蔫，急得手足無措。
可認不全農藥瓶上的字，壓根不敢隨便用藥。
那會兒剛推行包產到戶，家家戶戶心思都活泛，盼著多種多收、多攢點錢。
可沒文化、沒技術，終究只能守著幾畝薄田，日子難有起色。
肖為民打心底裡打定主意，要辦起這所夜校。
他去到公社黨委副書記，李剛的辦公室彙報，把記滿民情瑣事的才筆記本往桌上一攤，語氣平緩卻格外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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