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三，小年夜。
城裡街頭早鬧鬨鬨一片，攤販推著板車擠在路邊，紅彤彤的春聯、福字堆得冒尖，成串的大地紅斜倚著車幫。
風一吹，紙煳味混著淡淡的火藥氣，裹著幾分零碎的年味飄遠。
管委會這棟舊樓裡，卻半點熱鬧都滲不進來。
樓道白熾燈晃得人眼暈，瓷磚地涼得透骨，空氣裡繃得緊緊的，連腳步聲都壓得極低，透著股讓人喘不過氣的壓抑。
肖為民一早就杵在會議室門口，深藍色夾克沾著不少土路的浮塵，褲腳還凝著兩塊乾硬的泥印。
清早他繞著園區零散的小瓷廠轉了一大圈，坑窪路顛得腳底發沉，鞋底沾滿黃泥。
他連拍都沒拍，臉色始終沉得厲害，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心裡憋著股火。
管委會、財政、招商、環保、安監的負責人，一個個掐著點趕來，半分都不敢耽擱。
老遠瞅見肖為民，都趕緊堆起笑，低聲喊句肖書記，低著頭快步鑽進會議室，連句多餘的寒暄都沒有。
誰都心裡有數，這位剛上任的書記，向來不玩虛的，今天這會，鐵定是要動真格，拿園區積攢多年的爛事開刀。
古姚輝走在最後，懷裡抱著一沓簡易裝訂的紙，紙邊被捏得發皺。
這是他前一天熬到後半夜，跑遍瓷廠摸底，跟老師傅蹲地嘮嗑，盯著排汙口一點點記，攢出來的問題清單。
沒搞花裡胡哨的裝訂，字跡工工整整，透著實打實的紮實勁兒。
他沒往人群裡湊，徑直找了最角落，拖過硬塑膠凳坐下，掏出筆記本和筆，低頭靜候，一言不發，只專心記著每一句話。
八點整，肖為民推門走進會議室，徑直坐到主位上，手肘往桌上一撐，半點客套都沒繞，開口就直戳戳：
“人都到齊了，咱不扯官話套話，也別想著甩鍋打馬虎眼。
今天就把園區的爛事全攤開，有問題說問題，有難處講難處，藏著掖著沒用，說不透，這會就開到天亮，誰也別想走。”
話音落，會議室瞬間靜下來，靜得能聽見牆上鐘錶的滴答聲，眾人連呼吸都放輕了。
古姚輝筆尖一動，唰唰地往下記，耳朵豎得老高，生怕漏過一個字。
肖為民沒功夫跟他們耗，拿起桌上的問題清單，逐條往外撂，每一句都砸在人心頭上，不帶半點留情。
“先講基建。
園區主路修了沒幾年，如今坑坑窪窪全是窟窿，下雨天積滿泥水塘，大貨車開進去顛得瓷器直晃，小轎車走一趟，濺得車身全是泥點子。
支路更亂，斷頭路一堆，好些瓷廠門口連條順暢過貨車的路都沒有，拉坯料、運成品，進出都費勁，純純耽誤生產。”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鎖定馬尚發和趙立，語氣沒半點緩和：
“老馬、老趙，基建到底卡在哪？錢撥沒撥，撥了多少，花到哪了，給句實在話，別跟我打官腔。”
馬尚發臉唰地漲紅，手裡的筆被攥得指節發白，憋了半天才苦著臉開口，帶著本地人的實在勁兒：
“肖書記，不是我們不使勁，實在是去年手頭太緊，園區舊賬一大堆，能挪的錢全填了窟窿，修路修水電的錢，實在騰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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